半年GDP榜单解读分化的经济地图: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
来源:投资时报 发布时间:2014年08月12日 15:06 作者:苏小张

  如果倒退10年,这几乎是经济学家不敢想象的事情:经济在下滑,就业却在上升。这是中国经济发展模式开始变化的最好证明。

  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是:既然经济调整已经出现可喜变化,经济增长尚在合理区间,就业和物价整体都趋于稳定,为何中国政府还要重启投资模式?

  

  在全国经济都存在下行压力的情况下,重庆2014年上半年是如何实现GDP10.9%的高增长、并坐稳全国增速第一的位置的?

  张智奎似乎很喜欢这个问题。这位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说,重庆取得这样高速增长的成绩确实很不容易,这是在早期研判的基础上做了大量的项目储备所带来的结果。他进一步举例说,整个上半年,重庆工商业的投资增速超过了40%、房地产投资增速也达到了40%、基础设施投资的增长超过了30%。

  他承认,在当前的调控局面下,工业制造业并不是当前拉动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而在前几年,以汽车产业为主的工业制造业曾是拉动当地经济增长的最主要手段。现在,重庆市经济结构的调整开始了。

  8月6日,在北京召开的一场会议上,张智奎如此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了重庆保增长的做法。中国能有如此兴致的地方政府官员应该不多。同一天,黑龙江省最后一个出场,公布了其上半年经济成绩单:GDP同比增长4.8%。而黑龙江确定的2014年全年经济增长目标为8.5%以上。在去年年底的地方两会时,黑龙江是上调2014年经济增长目标(其2013的经济增长为8%)仅有的两个省份之一。

  另外一个上调2014年增长目标的省份是海南,它为自己确定的2014年GDP增速在10%以上。但今年上半年,海南省的成绩单是8%。这样的成绩已算不错。2014年上半年,中国31个省、市、自治区没有一个地方达到其年初设定的经济增长目标。过去10年间,这是第一次。

  通常,中国地方政府为当地设定的经济增长目标都会高于全国人大审议通过的全国经济增速预期目标。这大概与两者确定的顺序有关。全国两会要晚于地方两会两到三个月才会召开,等国务院最终公布经济增长目标时,地方的目标早早被当地人大审议通过。

  一些专家认为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即中央为了抑制地方对GDP的过度、过高追求,而刻意将全国的年度目标低于各地目标的平均值。国家发改委投资所研究员张汉亚就说,中央的目标是个指挥棒,需要这个指挥棒来压一下地方过度追求投资和GDP的冲动。

  2014年上半年,中国31个省份中,有22个省份GDP增速高于全国7.4%的平均水平。与去年同期相比,29个省份增速出现回落。中国经济所面临的下行压力,在地方公布的数字面前得到了最好的证明。

  即便是从国家统计局的数据看,中国2014年上半年7.4%的经济增速,也略低于年初设定的7.5左右的预期增长目标。国家统计局新闻发言人盛来运说,我们不能盲目乐观,因为当前的形势还是比较错综复杂,经济仍面临一定的下行压力。

  辽宁、安徽、天津、吉林、新疆5个地方上半年GDP增速比一季度还要低,这意味着,至少在今年上半年,他们的经济在加速下滑。而这5个地方,大部分都是能源资源大省,或是工业基建投资大省。与它们类似的地方中,黑龙江一季度和上半年经济增长分别以4.1%和4.8%在全国垫底;倒数第二的是另外一个能源大省山西;宁夏、内蒙古则分别排名倒数第五和第六。

  国家发改委投资司的一位官员说,从这些省份的经济增长情况可以看出,凡是以前对重工业、能源资源产业、传统工业等依赖较为明显的地方,在今年上半年,经济增长放缓的趋势都非常明显。这既有国家政策调控的结果,也跟当地经济转型还没有到位有关。

  以黑龙江为例,去年年底通过的黑龙江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2014年全省预计产业项目投资5800亿元左右,其中新建项目投资3000亿元左右,扩建、改建等项目投资2800亿元左右。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达到8%以上,全省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6%左右。

  但黑龙江省8月6日公布的经济数据显示,上半年,其占规模以上工业58.4%的能源工业增加值为-1%;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仅为1.6%;即便如此,与一季度相比,黑龙江省的固定资产投资在二季度也已经取得了巨大增长,其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为-25.9%。黑龙江的两大工业龙头境况不妙:龙煤集团宣布亏损,其中一季度亏损额超过了16亿元;大庆油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增加值负增长。要知道,大庆油田创造了该省近三分之一的地区生产总值、近二分之一的工业增加值,龙头一垮万事皆休。

  国家统计局新闻发言人盛来运说,上半年,部分老工业基地—尤其是传统的化工或者是原材料老工业基地—面临着很大的挑战,有些省的经济增速出现了回落。这种回落主要是因为传统的行业产能过剩比较严重,在市场调节下,这些行业面临着较大的挑战。毫无疑问,这些地区所面临的调整和转型的阵痛要更大一些。

  

  即便是撇开那些枯燥又令人怀疑的经济数据,你也得承认,这个国家的经济增长方式似乎真的在发生变化。

  如果乘坐高铁或者开车沿着京沪高速一路向南,你会发现,看到的景象和前几年不再一样。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天际线上,密布的脚手架变稀少了;原野间翻腾起阵阵黄土的挖掘机不见了;在河北、天津的某一段,工厂高耸的烟囱上方那一道道黑褐色烟雾正在消失。密集的高铁线路和盘横交织的高速公路网曾是中国曾经飞速发展的启动器,—现在也是,只不过,在这个庞大的运输网络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厢式货车,厢体上被刷上顺丰、京东等正在崛起的新型巨无霸公司的标识。

  它们标志着人们在这个国家攫取财富的方式在改变。

  在北京,一个勤奋的快递员,一个月可以挣到1万元以上的工资。这些快递员绝大多数都没有上过大学,他们的收入水平时常会让那些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感到羞愧。他们带着刷卡机、手机或者对讲机,骑上经过改装的电动三轮车,穿梭在各大写字楼、小区和繁华路段,通常,他们会给车子装上一个能够连接手机的低音炮,播放着莫名其妙流行开来的电子舞曲。快递员们给广东、深圳、浙江等地的传统制造业工厂带来了冲击,那里的工厂已经连续很多年招不到合适的工人,虽然工资水平一直在不断上涨。

  快递员们正在改变中国人的消费方式和生活习惯,顺便也改变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增长方式。传统制造业开始告别在物流和市场方面具有先发优势的长三角、珠三角。2010年,中国最大的加工制造企业富士康,将新的工厂设在了劳动力更为充裕因而也更为廉价的河南郑州和四川成都;被互联网催生的快递业迅猛发展,到2013年年底,中国最大民营快递公司顺丰的员工已经超过了20万。

  公开数据显示,自2011年3月起至2014年7月,中国快递业已经连续40个月增速超过50%。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会长何黎明预测说,未来一段时期,快递业仍将保持50%以上的增长速度。这个数据令一些人感到震惊。国家统计局的一名官员说,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连续多年保持50%以上增速的行业。

  是日益成熟的互联网技术催生了中国快递业的爆发。2014年一季度,中国电子商务市场交易规模达2.57万亿元,同比增长15%。其中,移动购物市场超过640亿元,同比增长140.8%。

  快递业的爆炸式发展与能源、化工、原材料行业的亏损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自2013年下半年以来那些能源资源大省连续13个月下降的经济增速显得更为突兀。煤炭、石化、钢铁、房地产等传统的增长引擎开始喘息,新式的、源自草根的商业形态和模式崛起,并且不断地侵蚀和改变着传统的东西。

  国家统计局的这名官员赞叹说,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是中国经济结构性调整的变现。这些新增长点的出现,不仅拉动经济增长,而且能够帮助经济增长顺利实现换挡。

  在今年7月16日举行的2014年上半年国民经济运营情况发布会上,国家统计局新闻发言人盛来运的表态更为直接。他说:“这是趋势性的,这就意味着中国经济正在由原来的工业主导型经济向服务主导型经济转变,这种趋势将对中国经济增长、就业以及各个方面带来深远而持久的影响。”

  盛来运从更为宏观的视角来观察中国经济正在发生的变化。2013年第三产业(即服务业)占GDP的比重为46.1%,第一次超过第二产业。2014年上半年,第三产业占GDP的比重是46.6%,增速继续快于第二产业,占GDP比重继续提高。

  他说:“我们觉得这是结构调整和转型升级的一个重大变化,也是经济缓中趋稳时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们认为应该重视这种趋势性的变化,要顺应规律、顺应经济发展的大势,因势利导,推动整个服务业的发展以带动中国经济的转型升级。”

  

  服务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占比,这是一个稍显枯燥和生涩的术语,但这是最近10多年间每年政府工作报告中都会被明确提及的指标。中国政府制定的“十二五”规划确定,到2015年,服务业在GDP中的占比要达到47%。

  中国最早提出大力发展服务业是在1992年,当时国务院出台了《关于加快发展第三产业的决定》,但在1992年到2007年的15年间,服务业的比重增速却是不断下滑。1992年,中国服务业的比重为35%,到了2006年,服务业的比重仅仅为39.5%,比2005年降低了0.4%。原国家发改委产业发展研究所服务室主任任旺兵说,下降的原因,不是因为服务业没有发展,而是因为中国过去的增长模式,主要是依靠工业投资和大规模基建投资,服务业那点份额,自然就淹没其中了。

  政府在过去多年试图出台各种政策来引导服务业比重的提升,其中一项是要通过对大量事业单位的改革,来打破服务业发展所面临的垄断困境,但收效甚微。在过去的10多年间,政府习惯了依靠投资和土地开发来拉动经济增长、积累财富,对服务业的推动,往往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野蛮生长的互联网和各种新技术颠覆了这一切。现在,政府开始绞尽脑汁去思考,如何加强对电子商务、互联网金融等新生力量的掌控和监管。这是新生力量带给政府的永恒的难题:一方面政府希望看到新事物为经济发展带来的惊喜,另一方面却在担忧新事物会给这个国家带来的不确定。

  尽管如此,面对进入换挡期的中国经济,政府深知服务业将会带来利益。2014年8月6日,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快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促进产业结构调整升级的指导意见》,试图促进中国产业逐步由生产制造型向生产服务型转变。

  新一届政府如此重视服务业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在经济告别高增长之后,他们需要为中国大量的劳动力找到工作。这是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引导和调控中国经济最重要的底线之一,李多次表示,中国GDP增长的下限,就是要确保有充分的就业和持续增长的收入。这被外界认为是“克强经济学”的核心。2014年,李克强为中国确定的就业任务是,城镇新增就业1000万人以上,城镇登记失业率控制在4.6%以内。与之相对应的是,GDP有7.5%左右的增长。

  2013年10月21日,李克强在中国工会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作经济形势报告时讲道,“目前大概GDP增长1个百分点,能够拉动130万、甚至150万人就业。我请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和有关方面反复测算,都认为要保证新增就业1000万人、城镇登记失业率在4%左右,需要7.2%的经济增长。我们之所以要稳增长,说到底就是为了保就业。”

  2014年上半年的就业结果,会让李克强松一口气。国家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全国城镇新增就业人数737万人,同比多增12万人;二季度末城镇登记失业率为4.08%。

  在经济遭遇下行压力的局面下,这样的就业成绩实为不易。对比2013年上半年,全国实现新增就业人数725万人,但当时支撑这一就业数据的GDP是7.6%。而2014年上半年,中国用了7.4%的GDP增速,实现了737万人的新增就业。

  国家统计局的官员说,这说明,中国经济结构的调整,已经可以有效吸收规模庞大的新增就业人口。

  

  如果倒退到10年前,这几乎是经济学家不敢想象的事情:经济在下滑,但就业在上升。那时的中国普遍沉浸在唯GDP论的氛围中,很多人认为,只要经济增速低于8%,就业就会出现问题,社会矛盾就会爆发。在一定程度上,中国在2008年年底启动的四万亿投资计划,是这一普遍心态的产物。

  但现在,中国经济的大局面变了。前述国家统计局的官员说,当前,房地产、外贸、消费都存在不小的下行压力,很多省份GDP在上半年都未能完成年初预定的目标,但是你可以看到,中国的就业并没有出现问题。这是中国经济的发展模式开始变化的最好的证明。中国经济现在不是处在换挡期,而是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换挡。目前看,尽管困难重重,但这一步完成得很顺利。

  那些长期研究中国经济的专家和学者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他们普遍认为,只能有一个原因,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服务业对经济和就业的拉动超过了工业,而这一趋势还将继续。

  但这一积极的变化,并没能打消政府对未来的担忧。自今年7月初开始,从中央到地方,纷纷加快了对重大投资项目的核准节奏。政府对经济进一步下滑的担忧,让他们又重回此前通过加大投资来刺激经济的老路上。中国的投资拉动模式,再次开启。

  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张智奎说,重庆市已经为下半年做了部署,主要还是通过调结构来稳增长,将继续加大民生投入,通过促改革来要资金、要投资、要活力。到9月份,应该还有一批招商引资的大项目落地重庆。

  7月底,重庆市发改委确定,按照全年增长18%的工作目标,下半年需完成投资7860亿元以上。他们进一步细分:基础设施领域要完成投资2000亿元;产业结构调整要完成投资3400亿元;房地产开发要完成投资2200亿元。此外,确保完成社会事业及其他投资260亿元。

  面对难看的经济数据,经济增速排名垫底的黑龙江省政府也已经安排65项经济刺激措施,计划在今年下半年和2015年投资3000亿元,以保障GDP增长。

  8月6日,国家发改委在一份发布的文件中提醒说,一些地方在经济下行压力下,对传统发展路径依赖明显,正在谋划新上高耗能、高耗水的项目,可能放松节能减排要求。化工、建材、有色和电力等六大高耗能行业能耗有反弹趋势。

  人们又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国家发改委等部门最近一个月来对重大基础设施投资项目的批复力度明显加大,这个信号让急于追求GDP增长的地方政府更加无所顾忌。一批能耗较大的工业项目纷纷准备上马。来自国家发改委的人士透露说,除了中央预算内的投资计划,国家发改委近期已经储备了新的投资项目,以保障经济增长。

  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是:既然经济调整已经出现了可喜变化,经济增长尚在合理区间,就业和物价整体都趋于稳定,为何中国政府还要重启投资模式?

  来自国家统计局、中国银监会等部门的官员,用他们的担忧为外界提供了上述问题的部分答案。

  国家统计局的官员说,中国经济已经步入中高速增长的新常态,但其中积累的矛盾非常复杂。国际形势还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而国内房地产行业、地方债务、传统行业里债务和产业链断裂都可能会带来预想不到的风险。

  银监会的官员则表示,产能过剩行业、中小企业和房地产行业,是目前监管部门和金融系统重点关注的三个领域。它们都是老问题,很不好消化,但又必须高度重视。在调整期,要避免一刀切导致的资金链突然断裂,这会引起更大的危险。所以,政策只能有保有压,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同时继续给其中的一部分创造转型升级的条件。

  这位官员强调说,这也是中央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