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计算机用户协会秘书长陈正清《创业艰难百战多》，这是陈正清老师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的标题，其副标题是--"对我国计算机工业创业初期的回忆"。

　　陈老师正是一语道破当时的处境。谈到我国计算机发展的历程，陈老师感慨良多，似乎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情绪飞奔着向外涌出。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陈老师回顾我国计算机发展史，是从我国首颗原子弹爆炸谈起。

　　首颗原子弹是用104型计算机算出来的

    记得儿时电影里和电视剧中经常在上演这样的片段：一群人废寝忘食的在打着算盘，然后他们突然欢呼，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最后是一颗原子弹爆炸的场景。这一片段总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曾几何时，一想到中国的原子弹爆炸成功，我就不由自主的想到算盘这个古老的工具。

　　"不对不对，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就是用104型计算机算出来的。当时我们在研究计算机的时候，集中了科研、教学、工厂等各方面的力量，其中的第二机械部就是负责搞原子弹的。在首颗原子弹研制过程中，部分数据交给了小型计算机处理，但整个原子弹设计模型都是在104型上完成的。"陈老师笑着说："某些计算可以用手摇计算机。在当时那个艰苦的环境下，手摇计算机也参与了计算工作。有的人不习惯手摇，也有用算盘的，那只是很小一部分。主要的工具还是104型计算机。104计算机当时有两台，第一台就是给了当时叫二机部的单位，他们是搞原子弹的。第二台104型计算机是给了七机部，就是后来的706所，他们是搞飞行器的和搞火箭的。"恍然大悟的我顿时醒悟到，这个错误的认识误导了我近30年，今天才被陈老师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但随即我就摆出了满脑子疑问。104型计算机？手摇计算机？。

　　50年我国计算机起点非常之低

    "中国搞计算机的起点很低。在那之前，有些研究所、学校零零星星做一点工作，但真正发展计算机是1956年，《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规划》工作的制定。这个规划里头提出了几项紧急措施，其中有一项就是发展计算机。有原子能、自动化、半导体、电子学、计算机，当时分别指定了五个专家，计算机是归华罗庚先生负责。随着规划的制定，大会也提出了特别紧急措施，主要内容大概是国家应该拿出更大的力量短时间内就要上。这可以说是我们计算机事业的起点。"陈老师坚定地说，"当时我们派了一批人到苏联去学习，之后带着苏联赠的图纸回来，我们在国内开始研究。但工业很不配套，尤其是元器件没有。当时就依靠苏联援助中国的项目，有电子管、元器件。同时把北京738厂拿出一部分来搞计算机。我们还采取了先集中，后分散的方法。那是我们建立计算机产业的一个起点。"对于如此的低起点和困难的环境，我们当然不能忘了当时的历史背景，也不能忘记曾经重要的历史事件。陈老师慨叹："我们不能忘记1956年，同时也不能忘记苏联对我们的援助。当时苏联老大哥还是可以说无私地援助。当年苏联做完大型计算机，把改进以后的第二套，同时拿到中国来了。给我们的是新的，是改进以后的。"

    历史性的会议

    对于每一个历史时期，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关键性的分水岭，使之对后来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我国计算机的发展有一个历史性的会议，那是在1973年，当时文革还没结束，我国的计算机已经发展到集成电路计算机的阶段。这次会议专门制订了计算机发展的技术政策。"陈老师说，"当时提出来，发展计算机要大中小结合，以中小为主，作为普及应用。另外还提出兼容的问题，要分系列生产计算机，就是一些小型计算机和高一级的计算机要相互兼容。"从那以后，我们开始生产系列化计算机：100系列和200系列。据陈老师介绍，100系列是组织了清华大学等一大批生产厂、学校、研究所来设计，而200系列则属于大型计算机，主要由十五所来负责。这些研究也为今后的微机出现奠定了一些基础。

　　艰辛的微型计算机之路

    谈及我国微型计算机的发展，须从80年代开始。陈老师描述到，微机刚刚在国外出现，我们就跟着模仿。我们制定了两个系列：050系列和060系列。前者模仿英特尔的芯片，后者则模仿摩托罗拉的芯片。我们用若干片来拼凑人家的芯片功能。

　　谈及此处，陈老师不禁慨叹到："当时我们买不到人家的芯片，国外对我们封锁。因此，我们走了很多艰难的路。苏联跟我们关系紧张，不给我们技术，另外英、美、日也封锁我们，因为我们是不同的社会制度。美国专门为了封锁我们，成立了巴黎统筹委员会。凡是中国申请进口的计算机要巴黎统筹委员会批准。就是在外国普及得没法再普及的机器，这个机器再批准给我们。稍微先进一些的我们都拿不到。他们限制两个指标：速度和容量。所以，这时候我们是受尽了苦，实在没有办法。"激动时刻，陈老师的脸上也突出了一丝无奈，可想而知这个时期的烙印在这些老专家心里是挥之不去的。

　　说起第一台微机的样子，陈老师比划的尺寸让我觉得那根本不算是计算机。"第一台微机很大，所有元器件是我们用几十片拼凑的。当时这个只能说是练兵，只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计算器、控制器、接口、存储器等都有。"陈老师一边比划一边说，"直到我们能买到芯片以后，我再也不搞这个了。因为，虽然我们自己生产的可靠，但是成本比那人家的贵很多，根本卖不出去。"

    50年沉淀思考：政府主导非常重要

    面对计算机发展的50年，作为见证者的陈老师总结了四条经验：

　　"在中国发展计算机，第一，国家或者叫政府的主导行为非常重要。

　　第二，我觉得是产用学研相结合。产就是生产单位，用就是使用单位，产用这是一个生产的动力科研的动力。产用学，学是学校，研是研究单位。现在有人提出产学研，其实计算机的发展道路上，还有产用学的结合。

　　第三，坚持自力更生自主开发的路线，这是我们手上的法宝。中国人到国外去搞计算机，都是轻而易举在别人公司里掌握了核心，因为我们的基本训练，不是拿人家的。虽然外国做得很好，集成电路很高，但整个逻辑运算过程他们并不知道，而我们是从很基础的做起。所以自力更生、自主创新的能力我们是有的，发展方向也是对的。

　　第四，市场竞争。市场经济是推动我们国家计算机事业发展的一个强大动力。"

    100系列和200系列培养出许多院士

    在这风风雨雨的50年中，每个人都会有一些难以忘却的骄傲与遗憾，陈老师也不例外。

　　"在80年代我跟着专家和领导去国外考察，几乎所有的厂家我们都去过了。当时想把人家整个工厂和技术都搬回来。后来因投入太大，这套方案没有成。即使你把他的工厂搬过来，人家也在不断前进，还是追不上。集成电路也是，所以，这方面还没有找到办法来实现技术上的跨越。"陈老师微微低着头，用很低沉的语调说道，"当时想买他的制造技术和产品的开发技术。但谈到进一步技术开发时，人家就不给你了。这一点我们没有做好，致使到今天我们的芯片和操作系统都还没有掌握最本的核心技术。现在想起来，当时有点着急。实际上，我们当时和国外的差距已经明显拉大了。我们去考察的时候，国内高速都没有。在国外很舒服，高速公路，去什么地方快得很。"虽有惋惜，但是陈老师也有很多值得一生铭记的骄傲。"我自己参与过100系列和200系列的联合设计，我觉得很值得回味。"陈老师很自豪的说。这两个系列对我国乃至今日都有深远的影响。"这两个系列培养了很多人，培养了好多院士。而且260计算机和240计算机为我国的洲际导弹和水下导弹的试验成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浮现在我面前的仍然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但是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流露出计算机发展这50年来的点点滴滴。这是一位见证过几代奋斗史的老人，正如陈老师自己描述的那样--我是一位计算机战线上的一位老兵。（文/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