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银监会近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11年，银行业实现净利润1.04万亿元，同比增长36.3%。部分上市银行发布的业绩快报或业绩预增公告也表明，银行利润在2011年高速增长。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秘书长陈永杰不久前说，银行的资本利润率不仅大幅高于工业，而且高于石油和烟草行业，使“银行暴利”说再度甚嚣尘上。有人诟病银行垄断导致的高利差和乱收费，有人指责银行“侵蚀实体经济”，还有人把中小企业生存的艰难推到银行头上……

　　事实上，被人拿来比较的银行利润数据未必有可比性，银行利润水平虽高，但还很难称其为暴利。银行利润之所以丰厚，固然有其充分利用垄断经营优势的原因，如表现为收取不合理的费用，而银监会近日也已对此颁出“七不准”禁止性规定，然而，资金在社会上供不应求、银行业在金融体系乃至国民经济中举足轻重，才是更为根本的原因。当然，在利润增速趋于下降的环境中，银行也确实应该加快转变盈利模式了。

　　中信建投分析师杨荣按照利息收入和非利息收入占比分别为80%和20%测算，在2011年银行净利润增幅中，净息差提高贡献约6.4个百分点，新增贷款规模增长贡献约12.8个百分点，信用成本贡献约8个百分点，非利息收入贡献约9个百分点。

　　高利，但不是暴利

　　银行业利润之高，有多组数据为证：———2011年，银行业净利润增长36.3%，显著高于名义GDP17.4%的增速和工业企业利润总额25.35%的增速。

　　———2005年至2009年，14家上市银行净利润年均复合增长率达到29.43%，远高于全部制造业上市公司18.43%的复合增长率和A股20.93%的复合增长率。

　　———银行板块在MSCI中国指数和沪深300指数中所占权重分别为23%和21%，但2010年银行股盈利在MSCI中国指数盈利和沪深300指数盈利中的占比分别高达41%和47%，高华证券预计，2011年这两个比例将进一步分别上升至45%和51%，而在其他主要股市中，银行板块盈利在各股指盈利中的占比不超过20%。

　　———中银国际将5家从2003年底至今一直上市的股份制银行和在2004年前上市的公司整体的净利进行比较后指出，在过去的9年中，这5家银行整体的净利润年均复合增长率达到49%，远高于上市公司整体26%的年均净利润增速，这5家银行的净资产收益率（ROE）也明显高于非银行企业。

　　但是，如果只凭这些数据就说银行业“暴利”，未免有失偏颇。在净息差、资产收益率等指标上，我国银行业并不完全高于其他行业或海外同业。

　　“事实上，根据2010年的数据，我国银行业的净息差不但低于巴西、印尼、印度、南非等新兴市场国家，也低于美国、韩国等发达国家，在国际上处于中等水平。”国海证券分析师宁宇表示。

　　“从中信一级行业指数来看，银行业的资产收益率（ROA）较低。虽然其净资产收益率（ROE）较高，但这主要是由银行业较高的杠杆率所致。而且，由于我国银行资产扩张受到存贷比和业务创新的限制，其杠杆率相对国际同业处于较低水平。”宁宇表示。

　　此外，抨击银行业“暴利”的人常常陷入了“以偏概全”的误区。

　　宁宇指出，由于银行业集中度较高，导致上市银行资产占全行业总资产比重高，而其他行业上市公司占比相对较低。

　　高华证券分析师王汉锋、刘陈杰同样指出，银行股在指数盈利中占比高的主要原因，是银行业上市及被纳入指数的公司比例较高。“如果将上市银行利润和银监会公布的行业总利润进行比较，则银行盈利中有近80%属于上市银行，而该比例在第二产业中仅为三分之一左右。”

　　兴业证券分析师吴畏也称，中国上市银行之所以利润占比较高，主要是因为上市银行的利润占整个银行业的75%以上，而其他行业上市公司利润占其行业的比重往往在20%以下。

　　王汉锋、刘陈杰表示，银行盈利在所有上市企业盈利中的占比低于30%，在整体经济中的占比不足20%。“如果研究所有中国上市企业，并只统计市值在5亿美元以上的企业，以确保数据质量，那么银行盈利占比将降至30%以下。如果不设定最低市值，银行盈利占比将更低。”王汉锋、刘陈杰表示，“如果采用国家统计局和银监会数据，将研究范围进一步扩大至整个经济体，那么银行盈利占比将进一步降至19%，该水平与其他市场指数，尤其是新兴市场相比更为合理。显而易见，19%仍大大高于部分发达市场的可比数据，但这是因为中国尚处在金融行业去中介化的较早期阶段。”

　　“在通过加总工业企业税后利润总额、房地产企业利润总额和银行业利润总额，以此作为全行业利润的代表，其中还不包括保险业、第三产业等大多数行业的情况下，银行利润占比在2011年前三季度为18.56%，在2008年、2009年、2010年的占比分别为13.54%、16.32%、20.38%。”吴畏表示，“如果考虑到其他服务业的利润总额，根据财政部公布的企业利润总额，用所得税倒推银行利润占比的结果表明，银行业在2011年前三季度的税后利润占比仅为15.5%，在2007年、2008年、2009年和2010年的占比分别为12.7%、13.0%、14.5%和17.5%。”

　　吴畏表示，15.5%这一比例接近海外发达国家的上市银行利润占比，但远低于新兴市场的上市银行利润占比。有关数据显示，德国上市银行利润占比在2005年至2010年分别为17.9%、18.8%、13.5%、7.7%、14.5%、16.1%，英国上市银行利润占比在2005年至2010年分别为19.7%、16.6%、16.6%、-11.2%、12.2%、9.5%。在新兴市场中，印度上市银行利润占比与中国接近，在2005年至2010年分别为17.1%、12.4%、11.6%、17.3%、15.4%、15.3%；巴西和俄罗斯上市银行利润占比远高于中国，巴西上市银行利润占比在2005年至2010年分别为64.6%、61.1%、59.5%、82.6%、85.9%、60.2%，俄罗斯上市银行利润占比在2005年至2010年分别为42.6%、40.1%、45.5%、59.2%、71.4%、43.2%。

　　上市银行分红回报率最高

　　许多人对上市银行的丰厚利润颇有微词，但对上市银行的持股人来说，至少在分红方面，银行给予的回报并不逊于其他行业。金元证券的研究表明，银行业分红给投资者的回报优于其他行业。

　　数据显示，2006年、2007年、2008年、2009年和2010年，我国上市银行的分红率分别为37.38%、42.31%、36.61%、36.62%和30.06%，其中，2008年、2009年和2010年的数据计入了现已上市的16家银行，2006年和2007年的数据取自于不含农行和光大银行的14家上市银行。

　　“在85个申万二级行业中，有48个行业从2005年至2010年均处于盈利状态，银行业是其中之一。银行业的分红率在所有行业中处于上等水平，但并不是最高的。从2007年至2010年各行业分红情况来看，在48个盈利行业中，钢铁、包装印刷、高速公路、餐饮、酒店、元件、保险等7个行业的分红率比银行业更高。在这四年中仅有一年分红率不如银行的行业有：种植业、化工新材料、有色金属冶炼与加工、燃气、港口。”金元证券分析师曾强表示。

　　“我们采用PD指标，即市盈率（P/E）和分红率两个指标的乘积，来衡量投资股票可获得的分红回报。近四年来，石油化工、证券、燃气、煤炭开采、港口、钢铁、服装家纺、金属制品、高速公路、银行是分红回报率最高的10个行业。其中，金属制品2007年分红率排在行业第一，显著拉高了平均回报率，后几年的分红回报率水平并不太高。因此，我们考察了煤炭开采、港口、钢铁、服装家纺、高速公路、银行等6个分红回报率持续较高的行业，其四年平均分红回报率水平在1.4%到2.8%之间。”曾强表示，“银行业的分红回报率水平则显著高于其他行业。从2008年到2010年，银行业的PD稳居各行业最低水平，也就是说，从分红的角度来看，投资银行业能获取的分红回报最多，每年都超过2.5%，2010年达到3.37%。”

　　“与其他行业的比较以及与H股市场的比较，让我们有理由相信，A股银行将给投资者带来超越其他行业，且不逊于其他市场的分红回报。”曾强表示。

　　高利差“有市场”

　　齐鲁证券分析师程娇翼指出，商业银行的高利差和垄断牌照确实是其高盈利能力的原因，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长期以来，经济的高速发展对资金的需求过于旺盛，而且，融资结构的变化并未动摇银行作为最重要融资中介的地位。

　　“过去两年中，尽管央行和银监会努力控制银行表内信贷，但由于贷款需求非常旺盛，加上银行业及其他金融机构积极的‘创新’，使得当年社会融资总量都达到13—14万亿元左右。在社会融资总量结构中，尽管贷款融资占比已经有所下降，但以银行为重要中介的银行表外融资（主要包括委托贷款、信托贷款、银行承兑汇票）占比却有所上升。直接融资占比虽在提升，但与贷款和表外融资相比，仍微不足道。”程娇翼表示，“实际上，在信贷需求旺盛的背景下，商业银行还通过信贷理财、票据买卖、同业代付等规避手段，应对贷款规模控制，所以，实际的社会融资总量估计要比央行统计的还多。”

　　“问题的本质就在于，贷款供给远小于需求。”程娇翼表示，“在信贷供需极不匹配的环境下，利率市场化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银行业的生存状况，因为银行有能力转嫁上升的成本。如果商业银行的吸存成本上升至5%甚至更高，那么结果很可能是企业以10%甚至更高的利率来获取银行信贷。这就是为什么在去年吸存困难、吸存成本上升的情形下，银行的溢价能力不断提升的原因。”

　　制造业和中小企业的利润率偏低，在程娇翼看来，本质上也是中国经济的长期不均衡发展导致的，银行利率的高企只是表面原因。她认为，银行当前的盈利基础是存量累积的资产负债和客户，这直接反映了全部经济结构中利润的分布。“过去几年，我国经济主要靠投资拉动，因此，房地产及投资相关产业———其中以国有和大型企业居多，直接占用了绝大部分信贷资源，这些行业也成为实体经济中的高利润领域。而商业化运作的银行在选择项目时，考虑到经营的稳定性、国家政策的趋势、盈利能力等方面，自然会优先选择大中型企业。”程娇翼表示，“更重要的是，由于中小企业及低端制造业长期得不到相关的产业及财税政策的支持，使得其在社会竞争中优势缺乏，利润率偏低及生存状况不佳成为必然。”

　　非息收入增长势头不改

　　根据杨荣测算，非利息收入对去年银行业利润的贡献度已经高于净息差的贡献度。事实上，银行非利息收入增长也有“息转费”这一有中国特色的现象的“功劳”。

　　“在利率半市场化和中间业务占比考核的背景下，部分银行的中间业务收入实质上源自息差收入的转移。例如，在贷款供不应求的情况下，银行为了避免监管和舆论压力，不向企业索要高昂的贷款利率，但要求企业以咨询顾问费的名义支付中间业务费用，从而实现变相贷款利率的提高。2011年上半年，上市银行的存贷利差提高了0.60个百分点，这个幅度尚不足以体现在加息和贷款稀缺背景下的资金利率水平，有部分隐性利差通过顾问费用、担保承诺、资产管理及投资收益等，被转移到了中间业务收入中。”瑞银证券分析师励雅敏表示。浙商证券分析师戴方指出，银行借用议价地位额外收费的行为，在学术上被称为“敲竹杆”（hold-up）。

　　银监会近日发布《关于整治银行业金融机构不规范经营的通知》，出台了“不得以贷转存”、“不得存贷挂钩”、“不得以贷收费”、“不得浮利分费”、“不得借贷搭售”、“不得一浮到顶”、“不得转嫁成本”的“七不准”禁令。分析师认为，此举将使银行中间业务收入增长短期面临一定压力。

　　“受监管机构‘七不准’，尤其是加大对‘息转费’监管的影响，今年银行非利息收入增速预计将有所回落。”中金公司分析员毛军华、罗景表示。长江证券分析师陈志华也表示，《关于整治银行业金融机构不规范经营的通知》将对银行业手续费收入增长造成一定的冲击。

　　不过，长期而言，银行非利息收入的高增长势头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三部委公布了《商业银行服务价格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明确了商业银行服务价格定价的规则。这将促进银行规范服务价格收费标准。我们认为，监管部门将让商业银行名正言顺地针对中间业务收费，银行中间业务将加快发展，中间业务收入即非息收入增速和占比都将有所提高。”杨荣表示。银河证券分析师马勇也称，大力发展中间业务，提升中间业务占比，是大势所趋。

　　杨荣预计，2012年银行非息收入增长40%，对净利润增长的贡献为8个百分点。励雅敏预计，随着金融脱媒的进行，中间业务收入占比有望在2013年上升至24.3%。

　　安邦咨询研究员则指出，整治银行违规收费，不能单纯依靠行政手段，关键还是要放松利率管制，给金融机构更多创新环境，给企业、银行更大的自主权，只有这样，银行才有动力把中间业务做实。该研究员表示，利率市场化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应该尽快推。原中国银监会主席刘明康也曾在谈到加强中国银行业顶层设计时称，用行政手段来管理和处理某些矛盾，如价格水平问题，可收效一时，但绝无久效。

　　银监会主席助理阎庆民则指出，银行业监管工作也面临着金融异化的挑战。“事实上，银行业监管以风险监管为本，而非以效益为本，出资者才是利益分配的监管者。但金融体系的使命是服务实体经济，现代金融体系已远远超越实体经济，这种情况的出现使得监管陷入两难。”阎庆民表示。

　　盈利模式亟待转型

　　“银行业的优异表现根植于高速增长的中国经济和名稳实松的货币政策，更根植于中国以资本推动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及国家定价和严格掌控的金融体系。未来，中国可能进入经济增长速度下降、金融改革进一步深化、更注重经济增长内涵的时期，经济增速的下降必然带来银行业资产质量风险的上升，无法再持续的货币高扩张必然导致银行业规模扩张速度的下降，企业、个人、金融机构之间利益的再分配，必然要求金融资源在定价上的改革，这些都对银行业未来利润增速提出新的挑战。”中银国际分析师表示。

　　“2015年前后，我国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的融资需求会下降，银行业盈利将进入平稳增长期。随着直接融资的大发展以及利率市场化的基本完成，银行利差将会急剧缩小。到‘十二五’末，银行业利润可能不再丰厚，个别银行甚或成为国家的负担。”中国金融40人论坛研究员、华夏银行副行长黄金老表示。

　　在此背景下，有识之士纷纷呼吁商业银行加快转变盈利模式。

　　“长期以来，银行业的发展主要靠信贷增长的收益。当前，我国实施巴塞尔协议已箭在弦上，商业银行经济发展从此将进入强资本约束时代。同时，我国利率市场化也是大势所趋，市场竞争的加剧势必导致存贷款利差不断缩小，过度依赖信贷利差的发展模式将难以为继。”阎庆民表示，“下一步，银监会将督促商业银行加快转变以净利差为主的盈利模式，提高风险定价能力，在风险可控、成本可算、信息充分披露的基础上，稳步发展零售业务和中间业务等低资本占用型业务。”

　　中央财经大学中国银行业研究中心主任郭田勇认为，银行业要实现顺利转型，首要的是调整收益结构，由利息收入为主导转变为利息收入与非利息收入并重。“这要求银行业进一步丰富中间业务收入来源，一方面，充分发挥科技对中间业务的支撑作用，加快金融电子化建设，另一方面，积极进行中间业务产品的研发和创新。在此基础上，银行应充分挖掘市场潜在需求，研究市场消费心理，分析市场发展趋势，审慎开展金融创新，提高投资银行、电子银行、银行保险、资产托管等新兴业务的占比，将西方商业银行中先进的创新工具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设计开发出符合中国消费特点的中间业务种类，开拓传统信贷业务之外的利润增长点，创造出具有较强稳定性的盈利模式和发展路径。”郭田勇表示。

　　毛军华、罗景预计，2012年上市银行净利润增速为15%左右。杨荣预计，今年银行业净利润增长约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