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如晨(资深媒体人)

　　隐藏在年会、年终奖与年终讲话中的集体无意识，昭示着一个新起点、新转折正在来临。狂欢之后，公众或许能在2014年及更长周期里看到中国企业危与机的成功转换

　　年末本是企业市场推广的冷淡期。不过，公众发现，原本属于小范围的公司年会，已成为许多公司竞逐推广品牌、展示文化、渲染战略的集中窗口。在一片娱乐狂欢中，它们使出浑身解数，提高着新年的市梦率，期望为未来一年创造新的商机。

　　但年会的面孔并非单纯的狂欢。在或疯狂、或低调的舞台下，相关企业也在不断渲染一种盛景不再的危机感，有的甚至直接发出警示。

　　笔者认为，年会正在成为一种心理学手段。此时，员工的情绪正从一年间的高亢过渡到松弛状态，年会上各种疯狂的娱乐元素、年终奖的利益诱惑，都会进一步软化他们，让他们沉浸在放松的心态中，产生一种能够中和压力、焦虑的力量;而此刻，领导人再施以一种隐性的绩效高压，自然传递危机，既不扭转喜庆气氛，又便于落实新年战略目标。

　　因此，年会堪称软性企业文化与硬性企业战略间交汇的一个最佳时间点。当它成为集体无意识的动作，狂欢之后，公众或许能在2014年以及更长的周期看到中国企业与产业危与机的成功转换。

　　一边海水，一边火焰

　　当然，并非所有企业都在大搞年会，尤其国企。在严抓“四风”的高压下，原本最喜欢在年底渲染歌舞升平、一派大好风光的它们，反而最为冷清。

　　许多国有企事业单位的年会甚至被叫停。那些未停办的企业，标准也大为降低，甚至躲躲藏藏、偷偷摸摸。比如，一些大型国企，为避免被曝光，不惜改变年会的名字，以“培训”名义在星级酒店进行活动;有的则以事业部的名义化整为零，四处打“游击战”。

　　以往年会上各种丰厚的奖品，尤其是各种消费电子、豪华旅游套餐、轿车甚至大把的钞票，则被毛巾、牙膏、洗发水等日用品取代，有的国企员工甚至开玩笑说，年会连瓜子都没有了，回到了20年前的茶话会。

　　与国企同样骤然沉寂的是一些外资企业，首当其冲的是外资药企。GSK贿赂门之后，国家监管一直在加强，外资药企的会议(包括年会)也在普降规格。相较于2012年底在赌城澳门几千人的豪华年会，辉瑞中国今年在深圳的年会将只有几百人参加，其他人看视频。受此影响，2013年，高端酒店的餐饮、宴会和差旅入住率整体下滑，业内人士估计，高端酒店从业人员的年终奖将同比下滑30%~70%。

　　但一边海水，一边火焰。与之鲜明对比的是代表新经济的TMT企业群。原本屌丝的他们简直“纸醉金迷”，渲染着盛世景象。

　　最夸张的当属周鸿祎创立的奇虎360。一则名为“奇虎360年会奖品列表”的微博前几天引发热议。这份列表中包括卡宴车、100万现金、50万股股票和父母双飞香港游、塞班双人双飞游、88根金条，还有众多苹果电子，全部奖品总金额竟高达1787万元。这一数字超过了几年前年终奢靡的台湾IT企业尾牙。

　　2013年最风光的IT领袖雷军当然不遑多让。小米年会选在国家会议中心举行，小米合伙人与高管装扮米兔，引爆全场，雷军则以财神形象登台献舞，果然雷人。雷军竟然还拉来苹果创始人沃兹尼亚克现场背书，后者宣称回美国后会每天使用小米3，几乎成了一次成功的营销年会。

　　BAT的年会同样备受关注，其场面更像是一场大型的发布会。腾讯送出夏威夷7天双人游、现金以及苹果iPad;百度大打温情牌，将优秀员工父母请到总部，李彦宏亲自为他们颁奖送礼;阿里则神秘地表示，公司要低调再低调。

　　刘强东的年会礼品还是那么霸气。100万现金，50万现场抽奖，剩下的50万全部留给没有来现场的在公司加班的人。

　　大树底下的创业公司同样心情大好。据悉，“去哪儿”员工有望拿到4个月工资以上的年终奖，还有机会获得旅游基金;成功卖身的91无线，员工年底获得加薪，公积金等福利开始与百度同步。获得阿里战略投资的高德，也计划给员工发放相当于4个月工资的奖金，并效仿腾讯、阿里，给员工提供房贷。而蘑菇街则为全体员工提供了公费旅游的福利，人均预算超过5000元;Weico则给员工配了iMac、Macbook电脑或是最新的iPhone土豪金。

　　在宣泄中提高的市梦率

　　年终奖与年会奖品只是一种直接调动情绪的诱惑手段。事实上，几乎每家企业都将年会当做一次渲染美好梦想与市梦率的营销舞台，其中最有看头的也真正让行业关注的是企业家们在年会上的演讲。

　　小米年会主题是“小米马上有”，一派屌丝的自得。董事长雷军年会上不忘借题发挥。他说，2013年，小米共销售1870万部手机，创造了316亿元的销售额。而2014年，说到红米，他强调将血战到底，699元只是一种态度。

　　这更像是说给外界听，小米年会成了营销舞台。当神秘的史蒂夫·沃兹尼亚克现身时，外界的关注度甚至超过了之前雷军微博首度披露公司业绩时。

　　刘强东年会内部讲话传递了本土电商巨头的梦想。他说，自己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京东的国际化，“这个梦实现了，我也该退休回家抱孙子去了”。他强调，未来10年，业界会出现三件事：一、未来中国一定会出现几家销售收入几千亿甚至上万亿的零售企业。二、未来10年，最迟不过20年，中国第一大零售企业一定是全球零售业的第一;三、京东将成为世界级的零售企业。

　　这显然是刘强东为京东悬挂的新梦想。未来10年，他对京东挑落现有国内外零售业巨头充满信心。而另一重用意则似乎是展示给投资方的。目前40岁出头的他，不实现这一梦想恐怕不会走下京东前台。听话听音，面临IPO的京东，势必更加备受投资人青睐。

　　当然，传统行业的巨头同样在悬挂新梦想。万达集团董事长王健林在年会做了万字演讲。他一一列举了公司2013年业绩，比如，2013年总资产达3800亿元、收入1866亿，同比增长31%，创造了业界罕见的连续8年环比增长超过30%的纪录。

　　“如果2014年、2015年继续保持这种增速，那么万达将创造世界商业史上一个奇迹：大型企业连续10年保持30%以上的增长。”王健林说，为此，公司将全面网络化，线上线下结合。他要求万达所有领导都必须有电商意识，跟上时代，由于万达具有中国企业唯一的、无可比拟的线下资源，两相结合，“将来中国没有一个公司能竞争过我们”。

　　笔者认为，众多企业家选择在年会发表演讲，意在非常时期稳定企业军心、传递长期运营决心。在一个转折点上，他们与其说是面对员工，不如说是面对产业合作伙伴、投资人。而从舆论传播效果上看，他们企业的市梦率有望进一步得到提升。

　　狂欢下的危机感

　　年会还有另一张面孔，那就是隐藏在喧嚣话语里的危机感。

　　周鸿祎的年会演讲最为典型。这个过去一直张扬无比的互联网大佬，在2014年初，开始展示出一种谨慎态度。

　　他在当日的演讲中表示，互联网正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改造传统IT产业，如果说PC时代电脑和互联网还是一种工具，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手机已变成某种器官侵入到每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PC互联网是过去完成时，而移动互联网是现在进行时。”他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安全感”，因为他见过雅虎市值高达1000亿美元时的风光，而今日的雅虎早已繁华尽失。

　　他直言，PC时代，奇虎只是运气好，但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巨头已开始做安全，他希望奇虎成为“站在现在看未来或站在未来看现在”的企业，在气候变化的时刻，能做适应变化的动物。面对2014年及未来挑战，他要求公司上下要靠两点：一是Reboot(重启);第二个就是突围。

　　乐观的王健林同样带有危机感。他在年会上说，2014年是万达标志年，万达正处于历史发展的最好时期，但是面对下一轮竞争，同样有危机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10年后中国经济不太可能再保持现在的发展速度，万达的高速发展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他说，希望大家把握快速发展的机遇。

　　往年常在年会上惊艳的马云今年出奇的低调。他也在渲染危机。在年末的邮件中他强调，2013年是复杂的一年，阿里成绩可喜，比如阿里小微金服积极参与金融改革、集团All In无线打破微信垄断、日均纳税额超过2000万元等。但他同时强调，公司面临前所未有的移动互联网挑战。 “以前，我们对别人、别的行业呼吁，天变了”，今天发现自己头顶上的天也变了，脚下的“稳健土地”也在变化，“这不是因为对手，而是因为我们的客户和市场，因为新技术的革命在变”。

　　马云甚至表示，2013年的成绩没有超越他的期望，收入和利润虽然大增，并没有让他兴奋，“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使命，还远远没有变成每一个阿里人的行动”，他呼吁阿里人甘于拥抱变化和挑战变化，“这个国家马上要兴起波澜壮阔的改革和复兴。我们从来不是为红包，为年终奖而战，而是为未来而努力，为由于我们，中国十年后的不一样而努力。”

　　马化腾没有赶在年会上对外传递危机。但年会前，他曾对外做过三小时的演讲，其中提到，即使在QQ领域，公司依然有被颠覆的可能性。

　　“回头来看，生死关头其实就是一两个月。”他说，互联网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一个看似好像牢不可破的企业，其实都有大的危机，稍微把握不住这个趋势，就非常危险，之前积累的东西就可能灰飞烟灭了。

　　他进一步渲染说，当腾讯市值达到1000亿美元时，他感觉很恐怖，因为，如果做不好，可能跌到只剩下几个点的市值，“几个百分点，是分分钟可能发生的，因为前面就倒下几个，好多都那么倒下的，尸体还温着，还是很吓人的”。

　　中国企业密集渲染危机感，不是偶然，而是一种集体的感同身受。

　　在互联网的冲击面前，传统行业的大佬们对未来的忧虑与危机感可谓史无前例，而经历过新技术革命血与火洗礼的互联网巨头们的危机感也是空前绝后。对IT类企业为主的新兴企业群来说，危机不仅来自同行业竞争对手，也来自年末低调的传统行业，它们也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过去IT企业逆袭成功的领域，未来可能被传统行业再度逆转。

　　在一个全新的时代，在移动互联网面前，各大企业似乎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IT新贵的狂欢掩盖不住其忧虑，他们必须用望远镜和显微镜仔细观察，谁可能是下一个逆袭者，而传统企业的低调和奋起同样让这些新贵们睡不踏实。大幕拉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大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飞奔的大象、迅速变身的大象，以及迅速长大的小伙伴。

　　格力电器副总裁望靖东说，年会应该是一场精神洗礼。应该说，在这方面，中国的企业家很多都干得不错。但是当企业家们走出眼花缭乱的年会会场，所面临的还是“坚硬”的现实：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在一个重新洗牌的年代，企业家要通向成功的钥匙，唯一的办法就是变革、变革、再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