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伯凡
（21世纪企业公民研究中心主任、《21世纪商业评论》发行人）
企业公民是一个严肃的，甚至还略有一点沉闷的话题。很多人尽管听说过这个概念，也知道现在很多企业都热衷于开展企业公民实践，但是，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恐怕还并没有觉得企业公民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事关企业未来发展的大事情。很多人或许只是觉得，我们可以顺带地做一做这件事。我相信，今后的10年，会是我们对这种认知逐渐反省的10年。最后，我们会形成一个共识：做企业公民是人间正道。
“土豪”与“重孙辈法则”
今年中国最流行的一个词，就是“土豪”，这个词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这个时代，公众和媒体开始有了一种反省能力：以前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今天回头一看，发现有点无趣，还有一点可耻，甚至是可笑。土豪一词包含着几分戏谑，也包含着义正词严，这是一个特别抹杀时代色彩的词。
有一位美国企业家提出过“重孙辈法则”，意思是，你是不是成功，你说了不算，甚至你的粉丝，以及那些热衷于追逐你的媒体说了也不算。谁说了算呢？你到底是不是成功，你的儿子可能比外人更清楚，因为你儿子太了解你了，太知道你的钱是怎么来的。不过儿子说了也不太算，因为儿子与你有直接的利益关系，你毕竟有惠于他，大量的钱都给他了，他可能不会那么客观。相比之下，孙子会更客观一些，但最客观的是重孙。因为按美国的法律，重孙那一辈基本上得不到你的钱。如果你的重孙还记得你，并以你为傲，那只能是因为你做了超乎金钱之外的事情。
所以，我们要重新定义什么叫成功。我曾经问过一位企业家：你为什么把很多精力都用在如何把企业塑造成为企业公民，我跟你谈别的事情你都不感兴趣，你只关心企业公民。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这是来自于一场惨痛的经历。
他的公司曾经有一笔重大的投资项目，需要引入很多资金，他找到美国的朋友，美国的朋友找到很有钱人和他一起吃饭谈事。有一次，当吃到一半的时候，被介绍来的投资人找了一个理由中途离开。他觉得很奇怪。后来朋友向他解释：这位投资人对你的公司多了一些了解以后，觉得你的钱有太多的血汗味，他不愿意他的钱跟你的钱放在一起粘上血汗味。当时他极为震撼。
回国以后，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位企业家的头脑中一直三个字——血汗味。后来他立下志向——我一定要把企业做成一个不带血汗味的公司，我不是在别人流血流汗的基础之上获得财富。就这样，他完成了一场自我转型——这既是他人生的自我转型，也是企业的自我转型。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他不大愿意做一个土豪。
我相信，今后，土豪这个词会像魔咒一样，让我们时时刻刻警醒。我们的下一代，他们很渴望成功，但是他们更希望成功是有一种成色的，是一种色彩比较丰富的，而不是那么单调乏味的成功。
人生下半场
有一本德鲁克写序推荐的书，叫《人生下半场》。它讲的是，一个人，在他的上半生，也就是他40岁以前，拼命追求按照经济价值指标认可的那样一种成功；但是，如果一个人40岁以后还在追求这种成功，这种金钱上的成功，那就意味着你是一个不太成功的人。
人生的上半场追求的是成功，下半场追求的是有没有意义。40岁以后，随着年龄的增加，你和周围的人逐渐都会问：你做的事有意思吗？你活得有意义吗？
我相信，中国的企业，在经过了30多年的发展以后，也在经历这样一种转变。这种转变就是——从所谓一般意义上经济上的成功，转向追求做一个有意义的企业。一些富豪不断表白自己的企业规模有多大，发展有多快。其实，很多这样的企业要是破产了，对老百姓毫发无损，说不定还有好处。
什么是伟大的企业？企业家可以问问自己：假如没有我这家企业，人们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很多企业都经不住这一问。像华为这样的企业，对国家和民众来说都非常重要。有了华为，那些跨国公司的设备，网络设备、通讯设备，价格直降30%-40%。华为1987年成立，现在已经是全球最大的电信设备制造商，全球的行业老大，这样的企业是有意义的。尽管因为华为不是上市公司，我们不知道任正非的身家到底是多少，但是华为是一家有意义的企业，任正非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人生。
从功能型企业到智能型企业
今年还流行一个词是smart。IBM讲智慧地球，甚至今年出现了一种智能汽车，能够做到双零——零排放，零事故，也许今后汽车会分为功能汽车和智能汽车。做事情要做得比较智能，更丰富多彩，更人性化，我们将这称为smart。今后无论是在经营企业，还是在从事企业公民实践的时候，我们都应该走向一个升级版，从原来的功能型企业升级到智能型企业。
smart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其实很难。表面上我们认为是很聪明的事情，实际上可能并不是。现在很多企业在搞节能环保，尤其能源企业，都说要投资低碳的能源供应，难道这样做就一定表明它是负责任的企业吗？其实未必。我们有时候认为自己做的是一件很聪明的事情，而在一个更大的范围内来看，这件事却可能很愚蠢。比如说风能，中国开始推广风能的时候，有很多企业醉翁之意不在酒，借风能的概念发财，这样的企业姑且不论。还有一些企业，是真正在做风能，但他们可能并没有深思：这个东西真的很聪明吗？
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第一，非稳定性能源必须要有稳定性能源来配套，稳定性能源也就是火电，或者是核电。当风能发电动力越大的时候，意味着要建一个更大的火电厂。因为风能是不稳定的，必须要有火电做备份。这就不一定低碳，恰恰相反可能是高碳。与此同时，如果在中国的大地上出现了一大批风能发电设备，那就有点可怕了。第一个可怕之处在于，中国是西高东低的地势，大量的风能设备会让风被阻挡，从而导致中国西部地区进一步干旱，从而引发一系列生态危机；第二个可怕之处在于，风能设备看起来像森林一样，抓田鼠和兔子的老鹰一看见风能设备就不敢飞下来，如此一来，田野里田鼠和兔子成灾，大量的草被吃掉，土壤被破坏，这对于农业生产会造成非常大的危害。
我们好像是解决了能源问题，但同时却带来了生态问题。低碳的东西不一定是环保的。水电站确实低碳，但并不环保。因为它会造成水土流失、区域气候变化等一系列不可预期的后果。由此可见，我们自以为得计的东西却不一定是聪明的。
今后，我们要做企业公民，从做一个成功的企业转向做一个有意义的企业，从功能企业到智能企业。小聪明是没法解决问题的，一定要有大智慧，没有大智慧的企业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智能型企业。这意味着，企业不仅要赚钱，还要负责任，做真正有能力的人和有能力的企业。
强盗逻辑与强者逻辑
我们常说企业要有创新能力，创新无非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那些曾经是老大难的问题变成不成为问题的问题，这才是创新的能力。一个不负责任的企业，一个不道德的企业，其实是一个低能的企业，为什么？因为他把不道德作为自己的竞争力，通过不道德的做法来赚钱。如果说这也是一种竞争力的话，这种竞争力可靠吗？可持续吗？显然是不可持续的。因为，不道德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到不道德。你不道德，他人可以比你更不道德，到那时你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意识到，强盗逻辑是弱者的能力。强盗逻辑跟强者逻辑完全相反。强盗逻辑就是破坏规则，在不遵守规则的情况下竞争，用一种非常卑劣的、很无能的方式战胜别人，这叫强盗逻辑。而强者逻辑就是在尊重规则的前提下征服别人，这才是真正的强者。不道德其实是一种弱智的表现，是一种能力低下的表现。
王尔德说，一件事情如果我们认为它是邪恶的，它在这个社会上永远会流行，只有当我们认为它是庸俗和低能的时候，它就不再流行了。我相信，今后的10年，对于那些不道德的企业，人们（包括他们的家人、员工）会认为它不是邪恶的，而是低能的、庸俗的，这样它们就不再流行了。我们不要做那种庸俗的、低级的企业，只有这样你才会被你的儿子、孙子、重孙辈一直记着，他们会将你引以为傲，而且社会公众也会用尊敬来回报你。
未来10年，企业公民将会成为企业的一种竞争力，同时也是企业成长的目标。我们希望聪明的企业、智能的企业多一些，低能的、卑鄙的那些企业少一些，最好是绝迹。世道在变，10年前，一些企业家喜欢带一个无比粗的金链子，今天喜欢戴佛珠，10年以后，当我们的企业家从戴金链子到戴佛珠到戴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或者根本什么都不戴的时候，中国的企业就会更值得尊敬，更有希望。(根据演讲整理，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