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南，国际旅游岛正变得越来越敏感，对于政商两界的人士而言，这一5年前官方力推的战略正变成一个“不如不说”的话题。

　　2015年，海南建设国际旅游岛已经整整5年，这个当年预计10年投资3.5万亿的宏大规划交出了一份惨淡的“半年报”。失望的情绪还在弥漫，除了既定目标没有完成外，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改革试点亦没有太多进展。

　　从更大意义上讲，这是海南自建立经济特区以来对自我身份定位的再一次探索，从结果来看，这一探索仍然没有突破“政策、距离和要素”的限制，在这样的纠结中，海南国际旅游岛的落地路径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落空

　　三亚的红树林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至少一年以前，这里的地下赌博还热闹非凡。

　　2014年年初，因为央视的曝光，三亚红树林的赌博场所被查处。这一度引发了外界的广泛讨论：博彩业是否能在海南放开？但官方在此事件上的连续表态基本上明确：短期内放开博彩业是不可能的事情。

　　2010年1月4日，国务院发布的《关于推进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发展的若干意见》指出，将在海南试办一些国际通行的旅游体育娱乐项目，探索发展竞猜型体育彩票和大型国际赛事即开彩票。

　　这一表述被外界解读为“博彩业有望在海南试水”，红树林酒店的运营方今典集团甚至将自身定位为“中国的拉斯维加斯”。如今，这一曾挂满三亚大街的宣传标语早已低调撤下，三亚官方也公开声明：目前还没有出台任何有关博彩业发展的相关政策文件，任何形式的赌博行为是违法的。

　　“免税店试点”是海南另一个痛处。作为当年国际旅游岛建设的样板工程，这项自2011年5月1日起实行的离岛免税政策，被诟病为条件苛刻。享受这一政策的只能是乘飞机离岛（不包括离境）的旅客，并“实行限次、限值、限量和限品种免进口税购物，在实施离岛免税政策的免税商店内付款，在机场隔离区提货离岛”。

　　在实际执行过层中，这项政策演化成难以突破的紧箍咒，4年以来毫无突破。现在再来回顾方案中提出的“把海南国际旅游岛作为中国旅游业改革创新的试验区，赋予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一系列优惠政策”的表述，更像是一种讽刺。

　　“博彩业放开和免税店的试点开放与国家整体改革息息相关，海南只是实际操盘的试验点。”学者罗天昊对此感到可惜：条文的落空只能说明“国家的改革并没有落到实处，是一种倒退”。

　　亦有本地学者推测，“免税店和博彩业是香港和澳门的主导产业，如果海南放开，很有可能会冲击港澳地区的经济发展，引发不必须要的麻烦”。但上述学者仍呼吁，“进一步放开离岛旅客免税购物政策，为海南旅游消费带来新的增长点”。

　　除了博彩业和免税店这两项核心试点政策没有突破外，当年国际旅游岛建设规划所列明的十大目标亦未有实质进展。

　　今年3月份，国家发展改革委国际合作中心发布了第三方评估机构制定的《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发展第三方评估》报告，这份报告被称为海南国际旅游岛十年规划的“半年报”。按照报告披露的内容，在意见制定的13项任务指标中，4项已提前完成，包括第三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森林覆盖率、城镇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和全面解决饮水安全问题，6项预计可以实现。

　　此外，在关乎国际旅游岛的核心指标上，有“地区生产总值、旅游人数、旅游业增加值”三项未能完成。报告给出的理由是，“因为宏观经济形势发生较大变化及其他原因无法达到预期目标”。

　　在报告所测定的八项重点考察指标中，除了“大力发展与旅游业相关的现代服务业”获得“一般”的评价外，其余七项包括可持续发展能力、旅游管理水平，新型工业等都获得良好和优秀的评价。

　　报告的出炉引发了海南各界的巨大争议，“报告对国际旅游岛建设的评价与五年以来的社会实际变化落差太大。”一位要求匿名的海南省政协的人士称，“我们在两会上曾多次要求政府详细解释各项指标的完成情况，准确定位国际旅游岛的建设进程，但现在看来没有效果”。

　　以服务业为例，按照海南省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14年海南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已达51.9%，提前完成了方案中服务业占GDP过半的要求。但在评估报告中，唯一得到一般评价的恰恰就是服务业，在现代服务业和服务业转型升级方面，海南只得到“一般”的评价。“这看上去有点讽刺，但说明了很大的问题，如果说完成数字就代表完成任务的话，那旅游岛建设确实没什么亮点了。”上述海南省政协的人士称，“服务业本身就是海南倚重的产业，增长不是问题，问题是低层次增长，这一局面5年来竟然没有改观”。他同时透露，“在过去几年，谭力主抓国际旅游岛建设，由于其好大喜功，不讲求实效，也是旅游岛计划落空的一个重要原因”。

　　谭力原为海南省委常委、副省长，并兼任海南国际旅游岛先行试验区工委书记，2014年7月因严重违纪而接受中纪委调查。

　　迷失

　　这不是海南第一次对自己宏大的规划落空感到失落。

　　追溯一下历史，建立经济特区之后，海南至少有过两次对自身经济地位的摸索。第一次是特区成立之后的建设阶段，海南在基础设施建设和金融业创新两方面比照深圳的模式，当时的主政官员亦来自深圳。

　　结果是：海南不具备模仿深圳的实力，上世纪90年代泡沫破碎后，海南经济陷入低迷，中央对海南的各项政策亦保持高度警惕，后来海南主政官员的频繁调动，让海南失去了一个持续、稳定的发展环境。

　　从进入新世纪到海南国际旅游岛方案提出，这十年被称为海南“失去的十年”，上述海南省政协的人士称，“尽管海南也进行了一些摸索，例如发展医药产业、特色农业，也包括引进一些石化项目，但总的来说没有形成气候”。

　　而恰恰就是这十年，却是中国经济发展最为迅猛的十年，西部大开发如火如荼。由于本省工业基础薄弱，海南与中国大陆的经济联系变得微弱不堪，海南自身也再没有提出过有关本省经济发展的新的定位。“这两个阶段，海南发生了两个错误，这几乎是致命的。”学者罗天昊认为，“一是，脱离广东，特别是特区实验失败后，失去了广东的战略支持，更不用说大陆资源了；二是错过了中国工业化发展最快的十年”。

　　由于错过了一个发展阶段，海南基本不具备完整的工业化发展基础：如资本、产业工人、自然资源等。对于这一阶段缺失对海南的影响，前省委书记卫留成2009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工业化是实现海南现代化、城镇化，不可逾越的重要阶段，是必由之路。没有工业的发达，直接抵达现代化，是不大可能的。”

　　此后，海南走上了工业化补课的阶段。方式是通过外来引进的方式谋求“跨越”，其中中海油的入驻是一个典型的案例，由于卫留成出身于中海油，后者在海南的投资保持高位，这是海南工业化为数不多的亮点。

　　除此之外，工业占比偏低，海南工业基础仍然薄弱。以2014年为例，全省工业投资完成340.4亿元，工业投资占全省固定资产投资比重11.2%，远低于房地产投资。

　　另外，海南工业也饱受天然气、石油、电力等资源短缺的困扰，同样以2014年为例，海南“全年累计错峰限电191天，因限电带来的规模以上工业产值直接损失约30亿元”。

　　建设国际旅游岛，可以看做是海南第二次定位的探索，这一次，海南把“阳光和沙滩”放到了国际上，力图通过旅游业的高端化，探索一条新的发展模式。2009年12月底，国务院出台《关于推进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发展的若干意见》，提出将海南国际旅游岛作为中国旅游业改革创新的试验区，建设成为世界一流的海岛休闲度假旅游目的地。

　　但让标榜国际范的海南尴尬的是：5年下来，国际游客的数量非但不增反而连续三年下降；旅游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平均维持在13%左右，远远低于房地产业；当年规划的5年投资1.2万亿、10年投资3.5万亿的“大建设”也无疾而终。

　　如果为这个遭遇找个原因的话，海南面临着东南亚诸国的竞争，是一个客观存在。罗天昊强调，“鉴于中国和东盟在产业方面同质化的竞争关系，海南的地理位置夹在中间就显得十分尴尬，两面的资源都没有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