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
时代周报 |
发布时间： |
2011年04月30日 15:31 |
作者： |
李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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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初，北方的树木刚刚显出一点鹅黄，长江边的镇江城却早已花红柳绿，春意正浓。北固山是镇江江岸边的一座小石头山，向北探入滔滔江水之中。小山是公园，围墙圈住了满园春色。半山的凉亭中传来合唱：“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最早见到“北固山”这个地名，是中学课本的辛弃疾词作《京口北固亭怀古》，镇江就是古代的京口，一座伴随南北分裂而生的“兵城”。辛弃疾离现在八百多年了，他在北固山上想到的，是比他还早八百年、南北割据战争的魏晋南北朝时代。
来江南，我想寻找那三百年动乱烽烟中的江南山水，六朝时代的两座姊妹城，南京与镇江。
芦花丛中的疑兵站在北固山上向北望，是一条不算太宽的长江水道。长江中一个巨大的洲岛挡住了视线，洲岛那边，才是长江的主水道。不过这也无所谓，古代的海岸线远比今天深入内陆，长江流过镇江后就开始汇入浩瀚东海。海潮涌起时，可以拍击北固山的山石，甚至逆行直到南京、进入秦淮河。唐朝人记载，镇江段的长江江面宽达四十里，超过今天十倍多（《元和郡县图志》）。今天的人口比古代多了二十倍，工业和城市用水更多，直接导致大江大河瘦身“缩水”。古人眼里的山河，和我们现在已经大不相同。
变化不大的是江中那个巨大的洲岛。曹丕在取代汉朝称帝六年后，带着十多万士兵和数千艘战舰南下，准备一举渡江占领东吴。但舰队驶入这段长江后，无边的江水和浩瀚的波涛使曹丕打消了这个念头。江心洲岛上芦苇丛生，冬天的寒风吹动芦花翻飞，曹丕怀疑孙权在那里埋伏了大量军队。强劲的北风甚至差点把曹丕龙舟吹到南岸的北固山下。他担心重蹈父亲曹操在赤壁的覆辙，对着江水感叹道：“固天所以限南北也！”然后命令全军班师。长江南北的对峙从此又延续了半个多世纪。
我在小巷中的一个青年旅社住下。由于不是节假日，几乎没什么旅客。旅社环境很整洁，甚至有小资情调的咖啡座。地板和墙板都是木料。打开二楼房间的小窗，看到窄窄的天井和细雨里的黑瓦屋顶，很醇正的江南风情。
这一带叫云台山，魏晋时候称为“蒜山”，据说是山坡上生长着很多野蒜。民居街巷虽然颇有风味，饭馆却不多。步行十几分钟后，在伯先公园外的小街上终于找到一家。镇江的特色小吃是一种“锅盖面”，面条细滑，搭配多种青菜、豆干、香肠、鸭肝、鳝丝、肉丝等多种浇卤，味美且实惠。
这种细面条，起源就在三国以后不久。《三国演义》的结局尽人皆知：司马家的西晋灭掉东吴，全国分久又合。那时，天下刚刚太平，士族豪门奢华炫富，上层人很流行吃细面条，当时叫“汤饼”。晋武帝司马炎怀疑一个大臣涂脂抹粉，又不好意思细问，就找机会赐一碗“热汤饼”，让他趁热吃下。大臣吃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用衣袖不停擦拭，脸却越擦越白，皇帝这才确定：是天生丽质。
西晋贵人们吃独食的问题太严重。当下层民众连糊口的生活都没法保障时，社会再次陷入动乱，北中国成为少数族骑兵冲击厮杀的战场。达官贵人和大量百姓逃避战乱，流离迁徙到江南。中国又进入了南北割据，这次分裂维持了近三百年。
深夜飞驰而来一骑驿马宋朝人在京口凭吊古迹，看到的景色已经和今天没什么区别：“无限青青麦里，菜花黄。”不过当年接纳北方移民最多的，还是南京，那时叫做建康，是南迁后的新都城，维持着东晋王朝的东南半壁江山。
山河破碎，民力凋残，所以六朝的建康城不像北方的长安、洛阳，有巨大的城池和棋盘一样整齐的路网规划。建康只能依山傍水，因陋就简慢慢修葺成型。皇宫和朝廷机构集中成片，方圆不到两公里，那时叫做台城，“台”象征着中央朝廷。站在今天的南京鸡笼山上，向北是一潭春水玄武湖，向南望，现在的东南大学一带闹市区，就是六朝台城故地。
当年，秦淮河两岸都是繁华闹市，还有规模巨大的国营炼铁工厂：冶城，熔炉喷出的黑烟被东风吹向长江，细微的烟尘时而散落在江船的白帆之上。前方战事紧张时，这里铸造兵器的火焰昼夜不熄。台城后宫里深夜都可以看到东南方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六朝时候的建康经常陷入战争惊恐。深夜里飞驰而来的一骑驿马，带来的可能是敌军在某处渡江的消息。而台城周围的居民第二天醒来，则会发现秦淮河浮桥已经截断，对岸隐约活动着穿黑色或者黄色军装的敌军士兵（北魏、北周军装是黑色，北齐是黄色）。
当年镇江距离长江出海口很近。敌军如果从海上进入长江，就直接威胁南京。羯人石勒占领北方后，准备一举统一江南。他的军队在山东半岛乘大船出发，驶到长江口外放下小船，每船运载三十名士兵，悄悄驶近江岸登陆，建立滩头据点，伺机深入抢掠。这种战术和明代的倭寇如出一辙。
为了应付这些威胁，京口成了一座兵城，历史上著名的“北府兵”大本营。在著名的淝水之战里，这些士兵们从京口出发，沿运河进入淮河，开到寿阳城下，挫败了北方氐人皇帝苻坚统一中国的企图，使南北分裂的局面又维持了二百年。
不仅如此，东晋朝士族共和的政治局面，也是京口北府兵结束的：淝水战役二十年后，十几名北府兵的中下级军官在京口秘密起兵。他们纠集了一支一千人的军队，步行向建康进发，三天行程，三场激战，挫败了赶来阻击的上万军队，占领建康城。江南历史由此逐渐进入军人政权统治时期，共经历了宋、齐、梁、陈四代，一百六十多年，合称南朝。
鸭子成了数万份野战口粮离开镇江，向西就是南京。沪宁铁路连接两城，铁路旁有一条伴行的小公路，它的前身就是连接京口和建康的古驿路。那时京口和建康之间，除了长江上的水路，就是沿着江边的这条陆路古道。
我此行来镇江和南京的目的，就是要重新走一下这条古道。小路北侧，右手边，一千多年前还是浩荡的长江水，现在已经是江流淤积成的小平原，村落农田散布其间。小路的南侧，是蜿蜒起伏的宁镇山脉。山间有很多开采石料的矿场，不停有运石料的载重卡车驶过，掀起阵阵尘土。
下蜀镇坐落在这条古驿路的中点，这是我此行踏访古道的第一站。我在下蜀镇停留一晚，当天细雨不停，没法欣赏小镇风貌。
第二天放晴，继续朝南京方向走去。半天行程后到达龙潭镇。一条小河向北流入长江。这条河现在叫七乡河，六朝时是“罗落浦”。罗落就是篱笆，因为这里是进入京师建康的头道门户，水边建有栅栏，桥头上有戍兵检查过往商客。北府军人曾在这里血战。他们之后，又有好几支政变军队和北方渡江的远征军从京口开来，在这里进行一番或大或小的战事，继续冲向建康。
玄武湖和紫金山之间的通道，是进入建康的最后一道屏障。玄武湖畔有过两场关系南朝存亡的激战。公元556年，鲜卑高氏的数万北齐士兵渡过长江，流动到在玄武湖北的小山上扎营。当时南朝大将陈霸先带兵迎击。双方对峙近一个月。南朝战舰切断了长江，北齐军队无法获得粮食，只能杀掉军中的牲畜充饥。
当时连续多日大雨，双方军队浸泡在泥水中，处境非常艰苦。陈霸先的军队也苦于粮食不足。但后方终于运来一千只鸭子，和可供全军一天的粮食。陈霸先命令连夜做饭，用荷叶包裹好蒸饭和鸭肉，做成数万份野战口粮，黎明时分，每个士兵都吃下自己的一份，没吃完的扔在泥水里，然后整队冲向齐军。这场决战中，北齐军大败。
不过这已经是南朝的最后一缕回光返照。33年之后，北方的隋文帝杨坚发兵攻陈。一支八千人的隋军渡江占领京口，向建康开来。当数万陈军出城迎战时，五百名隋军骑兵却从秦淮河南岸赶来，乘虚直入建康，在台城宫内的一口水井中捉获了发抖的陈后主，和他的两位贵妃。六朝至此画上了句号。杜牧一首七律中间四句，最适合这里的千年风物：“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作者系清华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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