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地宣称“赚钱第一、客户满意第二”的投资银行需要思考了。因为欧债危机给全球投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预期：收益预期同比下滑15%；全球50万的投行岗位将有15%在未来5年内消失。这意味着什么？
　　对数字异常敏感的华尔街精英们比谁都清楚。
　　早在金融危机发生后不久，就有人告诉我们：投资银行已经吸取了教训。他们声称要重新建立银行业文化。表面看来，投行金融家们诚恳地向客户、政治家、监管者以及正为金融业狂欢埋单的选民们保证：他们已经改邪归正。然而，欧债危机的出现使他们刚刚积累起来的形象瞬间崩塌。
　　欧债危机的警示有一点十分明确——投行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注定了一场事故将无可避免。他们在追逐丰厚利润的过程中，行为已经变得扭曲。正因如此，欧元区旷日持久的主权债务危机和持续疲弱的全球经济形势使“惯性经营”的投行业大伤元气。雪上加霜的是，在日趋严格的监管制约下，部分投行还将面临业务增长的巨大压力。比如瑞士为了降低风险承担率先推出了更为严格的资本和流动性规则，并禁止了部分业务以减少信贷风险。
　　现在，那些曾经鼓吹“欧债来了，紧接着就是投行”的预言家们终于得逞了：全球的投行业正在面临着一场严峻的挑战，单靠微调来维持回报率的日子已经到头了，结构性调整迫在眉睫。“投资银行应尽快适应变化，调整战略。中小型投资银行尤其需要将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上；大型投资银行则需要减持风险资产，实现规模经济，将更多的工作重心转向新兴市场。”在罗兰贝格全球企业银行与投资银行行业中心的高级合伙人Markus看来，行业增长正在向亚洲和拉美市场转移。
　　但比起谈未来论转型，现在让银行家们棘手的问题是：他们即将遭遇预期收益下滑的现实，为此，他们不得不削减冗余的人力成本并考虑撤资。
　　在筹划这篇报道的时候，我们很幸运找到了一位在华尔街某投行就职的中国籍员工。“叫我Mike。”他告诉我们，他正在经历《金融时报》之前报道的投行裁员风波，也意识到了机构的盈利危机。为配合这篇文章，他愿意跟我们聊聊，但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不能透露他的所在行；二是不要把他（裁员）写得过于悲惨。
　　收益萎缩
　　就收益预期这件事，罗兰贝格报告给出的下滑区间是15%。Mike直言不好量化收益萎缩的情况，但种种迹象表明，投行的利润大不如前。“机构开始缩减运营成本，当然，其中包括我们的薪资。” 
　　业内人士对整个行业的收益预期普遍持“保留意见”。罗兰贝格专家组认为，今年全球投行的收益很难达到去年2300亿欧元的水平。同时，如果市场进一步恶化，今年全球的收益甚至可能下滑至2000亿欧元。
　　首先需要肯定的一点是，尽管业界给出了投行收益下行的趋势，但准确地说，下滑是始于二季度的。因为尽管在去年下半年，全球投行收益大幅走软，但今年一季度曾恢复到了先前的水平。统计显示，2011年四季度的全球投行收益不到400亿欧元，但在2012年一季度触底反弹，实现了800亿欧元的总收益，较去年四季度翻了一番。
　　人们担心的是，这种短暂的复苏势头不会持续很久。罗兰贝格合伙人Kiarash Fatehi指出，“有几个因素正在阻碍行业的增长，比如欧元区危机的不确定性与西方成熟市场的发展停滞尤其可能给收益带来更沉重的打击。”
　　摩根大通的报告也印证了这样的预期。该行调研发现，持续恶化的宏观经济形势使得全球避险情绪升温。截至6月30日，FICC（固定收益、外汇以及大宗商品交易）收益大约会下滑30%，而包括并购、股权资本市场以及债券资本市场的传统投行业务，可能也会下降17%至40亿美元，主要是因为债市收益可能要下降31%。摩根大通认为，由于外汇和利率市场以及股权市场交易规模纷纷萎缩，投行业二季度利润会进一步下降。
　　Dealogic的一份数据则显示，4、5月份的股权承销规模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50%以上，而债券承销同样下滑40%，并购规模下降15%。
　　同样受到影响的还有传统的M&A市场。美银美林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2012年一季度，总交易规模下降了32%，规模在5亿美元以上的M&A交易量下降了24%，成交规模小于5亿美元的中等市场交易量下降20.7%。
　　曾几何时，摩根大通、高盛等许多大行不屑于这些中等市场交易。但在低迷的市场环境下，他们也开始向这个市场进发，“其实这块市场对这些巨头的盈利而言可以忽略不计，只不过他们还要养大量的年薪动辄四五十万美元的投行家，所以他们这么做也可以理解。”Ｍike表示，“其实这些大投行们做中小市场的并购根本是‘不经济的’。”
　　与原本动辄100亿交易规模相比，中等市场的佣金费用几乎仅为原来的1/10。汤森路透的数据显示，5月份以来，在中等市场上，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佣金费用大概是250万美元，摩根大通稍微高一点，约为300万。如果在几年前，100亿美元的交易，投行的佣金就可以拿到3500万美元。
　　裁员减薪
　　在投行家们计算出预期收益的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是什么分食了他们的利润。答案很尴尬——正是他们自己。
　　高额的人力成本正在不断侵蚀着行业利润，罗兰贝格预计：全球50万个投行岗位中，将有15%岌岌可危。说得简单一点：要缩减开支，首先要为臃肿的机构瘦身。据Mike介绍，裁员计划早在2012年初就有了，“不断有员工去人力部谈话，我已经担心半年多了，虽然现在仍在职，但薪资大不如前。”
　　Mike所在的投行在管理方面很有一套，Mike称之为“前有‘现大洋’、后有‘督战队’”。这家投行一向以高额奖金著称于业内，Mike以前每年都有40万美元左右的年薪，当然，该行同时每年也要淘汰5%的“落后分子”。现在，经过三次调薪的Mike只能拿到之前一半的工资，而且，5%的淘汰率被扩大到没人能确定的比例。
　　Mike虽然沮丧但也很淡定，“只要你在这个圈子里就无法避免。” 这话是对的，“裁员减薪”的不止 Mike一家公司。年初，一场裁员风暴几乎席卷欧美国家的主要大行：有苏格兰皇家银行(RBS)1万名员工恐饭碗不保；法国兴业银行(Societe Generale)拟推出“自愿离职计划”，裁减880个投行职位，相当于投行业务7.3%员工；美国高盛、摩根大通和美银美林也普遍以“业绩表现不理想”为由，抛出了不同数量的裁员计划。
　　部分投行则选择了“降薪”，瑞信曾指出将降低其行业内某些投资银行家的薪金水平，总薪酬将比去年的平均水平低30%左右。
　　然而，投行“人多钱少”的问题并没有止步于华尔街，亚洲也未能幸免。前不久，《路透》曾引述业内人士的话指出，数家全球银行已在亚洲裁减至少50人，主要针对证券业务，预料未来数星期会有更多人被裁。据了解，德银、里昂、瑞信及瑞银均已展开裁员计划，但每次被裁的人数不多，最多只是10人左右，多为证券部门的前线初级员工。据悉，被裁者大概可以获得一至三个月的薪金补偿。
　　与其他行业一样，投行从业者的“去留”在很大程度上是与绩效挂钩的，这里很重要的一个衡量指标就是单个员工的平均营运收入。
　　统计显示，截至2011年年底，瑞信和瑞银投行部共有员工3.8156万人，而2011年两家银行的投行部单个员工平均营运收入分别为62.2654美元和61.2707美元，较2006年下降50%。对此，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预计，除非这两家银行在今年或者明年提高营收，否则裁员或者缩减证券部门的压力将不断加剧。
　　数据并不乐观。纽约研究公司Freeman & Co的数据显示，上半年欧洲、中东和非洲并购、股票、债券出售和贷款业务的投行佣金降到了90亿美元，同比降幅超过1/3，创下2003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于是业内人士普遍预计欧洲的投资银行家们不得不准备下一轮裁员，时间不会很久，研究学者们认为不到一年。
　　罗兰贝格的专家组的观点更为直接，他们认为：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全球约7.5万个投行岗位将不复存在。
　　资本撤出
　　与减薪裁员同样让人头疼的，还有机构的股权变动。
　　像其他企业一样，华尔街投行的金融精英们闲暇里也会在周围的咖啡馆聊聊公司八卦。几天前，Mike他们还在抱怨越来越少的报酬已经不能支付梦想中的旅行，而现在，他们听说了股东撤资的消息。
　　这是个大新闻，对Mike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薪资的问题，而是前途。换帅执政还是维持这么个烂摊子？Mike关心的是他还能否按时拿到令他不满意的工资。“2010年的投行平均投资回报率为15%，而2011年只有7%。尽管今年投行做出了裁员的努力，但恐怕2012年的全球投行投资回报率仍无法破十。很显然，这种情况很难使投资者对市场复苏抱有任何幻想。” 罗兰贝格合伙人Markus预测：若情况继续恶化，敏感的投资回报率甚至可能跌到5%。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事情。若投资回报率继续下滑，这对许多投资银行而言都将是致命的打击。如果监管机构就投行资本出台更加严厉的法规，那么许多投资者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年内从投资银行撤资。从Mike的八卦可以看出，这种迹象已经出现了。
　　某国际投资银行资深研究员Kiarash 表示：“为了规避资本撤出的风险，投资银行需要有更高的盈利率和资本效益。只有投资组合和效益表现突出的投行才能在未来提高盈利水平。”
　　精明的银行们家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中期战略上，投资银行（尤其是大型投资银行）开始更多地关注于新兴市场。从之前的市场效果可以看出，亚洲、南美洲和东欧的市场给投资银行业带来了长期增长的机遇。各个投资银行的商业战略已经对这些地区表现出了倾向性。 
　　注重新兴市场——对Mike来说多少算是一个安慰。因为过不了多久，他将带着他的团队回国作战。他告诉记者，对此他既兴奋又担心。他说主场的感觉是好的，但遗憾的是，他不够了解中国市场的游戏规则。
　　“恐怕我将遭遇短期挫折甚至失败的风险，尽管我已做好准备，但我的老板并不认为开拓自己国家的市场有多难。” Mike有点沮丧。
　　具体到行业，各大投行之前有自己的领域区别。高盛看好中国银行业、高端市场零售商、网络及媒体；苏格兰皇家银行看好新能源和消费行业，瑞信亦看好银行、保险和原材料股表现。
　　当然，Mike的公司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们的“中国计划”将先从熟悉各家银行开始。“首先我们要对客户群进行精选和细分，集中推出产品组合并改良价值链管理，以此弥补规模经济不足带来的损失。”同时，Kiarash觉得这一点至关重要：“这是他们向客户提供增值服务，以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保持优势的唯一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