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年的经济增长和投资拉动带来钢铁企业扩张的高潮,掩盖了原本应该问责和追究的损失,同时也为中国钢铁业的积重难返、尾大不掉埋下了伏笔
2007年下半年的某一天,攀钢集团董事长樊政委召集公司董事会所有成员在北京开会,一些外部董事也来了。这一天,他们要表决一个关系到攀钢未来存在与否的大事。
当天,在会议开始前,一位外部董事问樊政委,会议打算开多久。樊政委回应,“半个来小时就可以了。”此时的樊政委,还不知道这些董事们昨晚在另外一个房间密谋的事情,所以他对会议即将表决的内容能够顺利通过信心满满。
他们要表决的大事是,攀钢与鞍钢的重组。当时,中国钢铁行业正沉浸在2002—2012年黄金十年的巅峰期。这十年,是一个钢厂把轧机比做印钞机的时代。中国依靠大规模的投资拉动了中国经济连续十年保持在8%以上的年均增速。中国粗钢产量也从1.8亿吨上升到7.2亿吨的规模。
2005年7月,中国发布了第一个钢铁产业发展政策,政策实施期为2005年至2010年。这份经国务院同意发布的文件,希望通过兼并重组来提高中国钢铁行业的竞争力。它提出,到2010年,在中国形成两个3000万吨级、若干个千万吨级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特大型钢铁企业集团。同时还提出,大型钢铁企业均要进行股份制改造并支持其公开上市,鼓励包括民营资本在内的各类社会资本通过参股、兼并等方式重组现有钢铁企业,推进资本结构调整和机制创新。
在这份政策文件和市场热度的推动下,以宝钢、鞍钢、武钢、首钢为首的中国大型钢铁企业掀起了一股兼并风潮。这些大国企在各方政府的支持下,到处攻城略地。此时,地处东北的央企鞍钢集团,想要重组西南的另一家央企攀钢集团。
鞍钢的野心引起了攀钢内部不少人的反感。在2007年攀钢在北京召开的那场董事会的前一晚,部分董事们聚到了攀钢集团副总经理周家琮的房间中。他们对周家琮说,“我们都不同意这个事情,你一定要帮我们顶住啊。”
在第二天的正式会议上,反对的董事们率先发难,其中一个说,“樊政委,你要是把攀钢卖给了鞍钢,你就是攀钢的罪人”。另外一个冷静的董事表态说,“这属于重大事项,需要上报国资委,只要国资委同意,我们就同意。”
周家琮也是反对的。他在后来的发言时,把反对派的意见总结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事情要慎重。”此时,远在东北等待好消息的鞍钢集团总经理张晓刚大概还以为,这个会议只是走一个过场。他和樊政委都没有想到,两人提前商量的计划,在攀钢内部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
这次陷入僵局的攀钢董事会最终没能达成意见。攀钢董事长樊政委此后向国资委汇报了想要跟鞍钢集团合并的设想。结果,当时国资委的一位局长回复了一句让攀钢哭笑不得的话,“攀钢要是跟宝钢重组,国资委极力支持和推动,要是和鞍钢重组,国资委不参与,这是属于你们两家的市场行为”。这意味着,国资委这个娘家,根本就不支持鞍钢与攀钢的重组。
张晓刚与樊政委的计划就此落空。几个月后,攀钢宣布启动整体上市计划。按照当时证监会的相关要求,整体上市需要提供一个第三方担保方案。在这个方案下,攀钢为其小股东提供了一个“现金选择权”,即不愿意换股的小股东可按一个指定价格,将持有股份卖给指定担保人。
攀钢物色的理想“第三方”是宝钢。不过,聪明的宝钢集团总经理徐乐江回应樊政委说,“这个属于重大事项,宝钢需要召开董事会大会讨论。”徐乐江的这一回应,等于把皮球踢回到了樊政委那里。因为宝钢若要召开董事会大会,需要把包括淡马锡等在内的许多董事和外部董事们都召集起来讨论,这要花费很长时间,而且程序麻烦。宝钢本就很少开这种董事会大会。
樊政委和已经停牌的攀钢都等不及了,于是又找到了鞍钢集团总经理张晓刚。据说,樊政委之所以步步想到鞍钢和张晓刚,是因为当时的攀钢高层中有一位来自鞍钢的人搭桥牵线。
张晓刚很快就同意了攀钢的求助。但令张晓刚没想到的是,整体打包旗下几乎所有资源的攀钢在2008年4月实现了整体上市之后,股票连续下跌。加上此后的全球金融危机,中国钢铁行业的黄金时间已经步入尾声。知情人士说,攀钢钒钛(攀钢整体上市是以此为主)股票的连续下跌,让提供第三方担保的鞍钢集团赔了100多亿元。
攀钢集团副总经理周家琮此后曾当面问张晓刚,“为什么当时愿意为攀钢做第三方担保?”张晓刚回答说,“我没想到股市会跌,我原以为还是会涨的。”
其实,当年在攀钢内部,整体上市的计划有不少人反对,因为这很不符合实际,而且对攀钢没什么好处。一位反对的人士说,“樊政委从武钢集团调任攀钢当董事长之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好去做整体上市。”
100多亿损失,相当于一个重大投资决策失误。对于鞍钢和张晓刚来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始终是一个无法绕过的地雷。
一个大胆的排雷计划在2009年下半年被提出,并在2010年5月26日获得国务院国资委企业改革局通过:经报国务院批准,鞍钢集团与攀钢实行联合重组。重组后,鞍钢与攀钢整体划入新设立的鞍钢集团公司,均作为鞍钢集团公司的全资子公司,不再是国务院国资委的直接监管企业。
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批复。国资委最终实现了钢铁行业只保留三家央企的目标,同时也帮助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实现了推动行业跨区域兼并重组的计划;而对于张晓刚和鞍钢来说,100多亿的担保损失,也被彻底掩盖在了这桩当时多方叫好的重组中。而此前被一些股东们叫停的鞍钢攀钢重组计划,也就此复盘。
让双方都感到痛苦的日子很快就来临了。实现重组之后的攀钢和鞍钢都开始深陷亏损泥潭。2013年3月,深圳证券交易所发布通告称,鉴于鞍钢股份2011年、2012年连续两年亏损,根据深圳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的相关规定,深圳证券交易所于2013年3月29日对公司股票实行“退市风险警示”的特别处理。退市风险警示后的股票简称“*ST鞍钢”。中国最大的钢铁企业之一鞍钢集团,就此开始了自我救赎之旅,对地处西南的攀钢集团,它已经无暇顾及。
2014年4月9日,*ST鞍钢发布《撤销公司A股股票退市风险警示的公告》,宣布其2013年实现盈利,净利润达到7.7亿元,同比增长119.13%。鞍钢从而成功“摘帽”,也避免了因连续三年亏损而被退市的尴尬。
但在诸多行业分析师看来,鞍钢股份扭亏为盈不是由于基本面有了改善,而是由于鞍钢花了很大力气调整固定资产折旧年限带来的9亿元的股东权益及净利润的增加造成的。
在国内钢铁行业局面急转直下的2011年和2012年,鞍钢先后两次通过调整固定资产折旧年限,创造净利润。其中2011年9月,鞍钢股份通过调整折旧年限,导致鞍钢股份2011年度固定资产折旧额减少10.36亿元,净利润增加7.77亿元。一年后的2012年11月,鞍钢股份故技重施,通过调整固定资产折旧年限,再次减少鞍钢股份2013年度固定资产折旧额12亿元,分别增加股东权益及净利润9亿元。
鞍钢通过连续两次财务手术,为鞍钢股份共减少固定资产折旧22.36亿元,净利润创增16.77亿元。除此之外,鞍钢集团几乎用尽了各种办法来填补鞍钢股份的业绩,以确保其不被退市。但鞍钢股份成功摘帽并不能掩盖两家大国企继续亏损的现状。相关部门提供的资料显示,截止到2014年1月,与攀钢合并报表之后的大鞍钢集团,亏损1.27亿元。其中攀钢集团一家亏损2.95亿元。而鞍钢股份控股股东鞍山钢铁集团公司(持有鞍钢股份67.8%股权)盈利1.7亿元。
鞍山钢铁集团公司之所以能够实现盈利1.7亿元,是因为鞍钢集团将旗下的优质资产鞍钢矿业公司在2013年划拨到了鞍钢集团内部。鞍钢矿业公司的一位高层说,“鞍钢矿业公司的划拨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为了鞍钢股份的业绩,这有一个股民效应;还有就是,如果鞍钢再亏损下去,我们老鞍钢人的整个信心都快没了。2014年甚至以后,鞍钢是必须盈利的。”
这位鞍钢矿业公司的高层说,“虽然鞍钢股份摘帽了,避免了被退市的尴尬。但事实上,2013年鞍钢集团是全线亏损的。”
被打包进来的鞍钢矿业公司,或许将成为鞍钢今后几年能拿出一份不亏损报表的保证。今年3月18日,鞍钢矿业公司在北京召开了发展规划会。按照鞍钢的计划,到2015年鞍钢的铁矿石产能释放到1亿吨,铁精矿要达到3000万吨。2013年,鞍钢矿业的铁精矿产量只有1980万吨。而到2020年,鞍钢的铁矿石产量将达到2.3亿吨的规模。届时,鞍钢将成为中国第一大铁矿石供应商。
在钢铁市场持续低迷的局面下,鞍钢矿业公司的铁矿石资源,成为鞍钢拉升集团业绩的救命稻草。在2012年、2013年两年间,这家公司也成了一枚在攀钢集团和鞍钢集团之间来回摆布的棋子。在2012年,鞍钢矿业公司的业绩计算在包括攀钢在内的大鞍钢集团中,而到了不得不盈利的2013年,鞍钢集团又将鞍钢矿业公司划到了自己的名下。
鞍钢和攀钢,两家曾历经波折的中国央企公司,在连续亏损的残酷现实前,重新回到重组前的各自地盘。虽然它们名义上仍是一家人,但实际上,已经各谋出路。
一位攀钢的高层说,两家公司在实现重组之后,鞍钢确实投了一些钱给攀钢,此外在生产技术、专家资源等方面确实给过攀钢一些支持。但是后来双方都顾不上了,因为亏得太厉害。至于亏损的原因,不外乎收购和扩张。由于最近几年两家公司新上了不少大项目,投资规模很大,而效益很差,基本上新项目都在亏。
在2014年1月份的财务数据中,鞍钢集团名下,除了攀钢还包括成都钢铁、四川长城特钢两家公司。这三家公司都在亏损,其中攀钢一家单月亏损近3亿。
鞍钢甩掉ST帽子背后,折射出中国钢铁产业政策和市场之间巨大背离。过去十年的经济增长和投资拉动带来钢铁企业扩张的高潮,掩盖了原本应该问责和追究的损失,同时也为中国钢铁业的积重难返、尾大不掉埋下了伏笔。中国钢铁行业的政策制定者,过去多年来一直呼喊的兼并重组,效益未见,却已债台高筑。而当企业被逼到巨亏、退市的边缘时,已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中联钢首席顾问周国成说,中国钢铁产业走到如今地步的根本原因,在于政企职能错位,导致市场机制失灵,不能发挥优胜劣汰的作用。很多兼并重组,都带有浓重的政府色彩。结果可想而知。
但是政府仍在坚定不移地鼓励钢铁行业的兼并重组。从2005年到2013年,中国政府发布了三份国字头的涉及钢铁行业的政策文件,分别为2005年7月出台的《钢铁产业发展政策》、2009年3月出台的《钢铁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2013年10月出台的《国务院化解过剩产能的指导意见》。这三份文件,均提出要大力推进行业兼并重组。其中《钢铁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提出,要形成若干个特大型企业,国内排名前5位钢铁企业的产能占全国产能的比例达到45%以上。
2014年3月,已经退休的原攀钢集团副总经理周家琮说,中国钢铁行业的产业政策严重脱离实际,误导了行业的发展方向。兼并收购本来是企业之间的市场行为,但在荒唐的产业政策支持下,在提高行业集中度、扩大企业规模的号召下,若干地方政府和企业没有按市场规律搞收购兼并,难免乱象丛生。近年钢铁企业的收购兼并,迄今几无成功案例,推动产能扩张也许是唯一的贡献。
中国钢铁行业的寒冬还在持续,鞍钢集团和刚刚甩掉ST帽子的鞍钢股份还将面临漫长的考验。
数据显示,截止到2014年2月底,全国88家大中型钢铁企业,有42家出现亏损,亏损幅度和范围都在扩大。42家亏损企业累计亏损额已达57亿元,比去年同期增亏49%。行业负债水平也在增加,88家大中型钢铁企业的负债总规模目前已经超过3.14万亿元。这一负债规模是全国88家钢铁企业同期全部销售收入的近1.7倍,是这些钢厂利润总额的1300多倍。
其中鞍山钢铁集团公司负债总额达到1216亿元,同比增加了17.31%。攀钢集团负债总额达871亿元,同比增加5.5%。而在2012年年底时,攀钢集团的负债总额是538亿元,这意味着过去13个月的时间里,攀钢集团的负债规模又增加了330多亿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