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鹏:再论对SDR的若干误解
来源:证券时报 发布时间:2015年11月03日 05:14 作者:黄小鹏

  鹏眼

  在《人民币“入篮”没那么重要》一文中,笔者指出,市场上过度夸大了人民币成为特别提款权(SDR)计价货币的意义,此处再以答问方式进一步分析。

  问一:人民币进入SDR篮子后,各国将自动增加储备人民币?

  答:这是不了解SDR基本性质造成的误解。

  SDR到底是什么?试设想由A、B、C、D、E、F……多个玩家参与一个牌局,他们各自带着一些“国际货币”进门的,主要是货币A,每一局结束,输赢都用货币A来清算,货币A是由A国发行的,所以相当于A国央行的负债,B、C、D、E、F是通过贸易顺差从A国手中获得这些货币的。

  由于各玩家牌技差别很大,游戏进行到了夜里11点时,有牌技差的玩家(例如F)输光了手中所有的货币A。这时,如果某个有实力的玩家赠送或借一些货币给F,牌局就可以继续,但通常情况下牌技越差越难向别人借款。因此,组织者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大家同时都增加一些“虚拟”筹码,虽然赢钱玩家同样分到了虚拟筹码,贫富差距并未改善,但亏光了的牌友毕竟得到了一些新筹码,游戏又可以继续下去了。

  上述例子中的货币A就是美元,而虚拟筹码就是SDR。有几点在理解SDR时很重要:

  首先,SDR是虚拟出来的,具有部分国际支付功能(限于官方之间,寻找交易对手也不如黄金、美元那么方便),所以它是外汇储备。

  其次,SDR不是货币。虽然SDR是外汇储备,在外汇储备表中与美元、欧元、黄金并列,但它与其他储备品种有重大区别。主权货币的持有人对货币发行国央行有一种求偿权(claim),SDR虽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创设和分配,但IMF并不对其负有清偿义务,这一点在IMF的官方资料中写得非常清楚(The SDR is neither a currency, nor a claim on the IMF)。IMF不是世界中央银行,SDR不是它的负债,所以不是货币,更不是所谓的超主权货币。这一点常常被严重误解。

  第三,SDR与一篮子货币挂钩,其价值较单一货币稳定,理论上,按所有成员国占全球经济贸易的权重来给它计价(类似综合指数)更加合理,但实际上它的篮子中目前只有美元、欧美、英镑、日元四种货币(类似成份指数),这主要是出于技术性考虑。由于SDR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不包含对IMF的求偿权,SDR持有人与篮子货币国家(美、欧、英、日)央行之间也不会因此产生债权债务关系,因此, SDR篮子货币的纳入和剔除与各国央行资产调整并无法律对应关系。

  根据规则,SDR持有人有用SDR向IMF成员国交换某一篮子货币的潜在权利(Rather, it is a potential claim on the freely usable currencies of IMF members.),有人据此认为,人民币“入篮”之后将会产生SDR转换成人民币的需求,这是一种无根据的猜想:其一,如果一国因为看好人民币升值潜力,可以在离岸市场上购入人民币资产,与人民币是否“入篮”没有关系;其二,除非急迫需要用人民币进行支付且这个国家储备中只剩下SDR,否则不会产生这种转换的需求。用SDR交换向别国交换某一篮子货币,远没有金融市场上买卖便利,还需要向对方付出利息。

  所以,根据人民币在SDR篮子中的权重,或根据全球外储总量推算将有多少数量的人民币被储备,是毫无根据的。

  问二:SDR能否解决国际货币体系的缺陷?

  答:国际货币体系的缺陷向来被人批评,2008年金融危机的爆发将这种批评推向新的高度,因为人们认为2008年金融危机根源在于全球经济失衡,而全球失衡的根源又在于美元本位。虽然产生了改革国际货币体系的强烈呼声,但并没有谁能拿出一个好的方案,在这种情况下,SDR屡屡被人提及,中国央行行长周小川就是倡导让SDR发挥更大作用的人之一。

  国际货币体系的缺陷是由经济全球化与主权国家之间的根本矛盾决定的,SDR不是解药,在可预见的未来,人们也找不到什么特效药。二战刚结束时,国际社会设计新的国际货币体系,英、美两国分别提出了凯恩斯计划和怀特计划,由于实力的关系,英国提出的凯恩斯计划流产,而采纳了美国提出的怀特计划,建立了后来被称为布雷顿体系的国际货币体系。但这个体系只运行了20多就问题频出,最后在不到30年时间内完全崩溃。与怀特计划“双挂钩”(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不同的是,凯恩斯计划的核心是建立一个国际计账单位Bancor,由其充当“世界货币”,Bancor根据各国贸易权重计值,这与后来IMF推出的SDR非常相像。

  如果当初凯恩斯计划胜出,国际货币体系是否会更好一些呢?未必。因为凯恩斯计划同样具有内在的根本缺陷,Bancor要成为世界货币并像国别货币那样持续运转,前提是建立全球中央银行,显然,人类社会发展离建立全球中央银行还极其遥远。所以,笔者判断如果凯恩斯计划被采纳,同样用不了多久就会崩溃。

  20世纪上半期的全球货币动荡和贸易冲突直接导致世界大战灾难,痛定思痛,人们期盼能建立一个公平的世界货币,这种想法是很自然的,但这种想法一开始就带有乌托邦色彩,特别是在1960年代最优货币区理论出现后,人们应该理性地接受世界货币无法建立的悲观现实。在笔者看来,今天再寄望于SDR发挥更大作用,是重新钻进死胡同。认为人民币纳入SDR计价篮子有助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想法,可以理解,但不接地气。

  问三:人民币被储备得越多对中国越有利吗?

  答:不一定。

  随着中国经济总量的不断膨胀,人民币进入一些国家外汇储备的组合是非常自然的过程。有报道说,目前有30~40个国家的央行储备了人民币,总量可能接近千亿美元。

  一国货币作为贸易结算货币、金融交易货币和储备货币等功能是相互促进的,人民币被别国适当储备有利于其结算功能的发挥,但是人民币并非被储备得越多越好,更不是只要被储备就相当于“从别人的口袋里取物”。一国货币要成为重要的储备货币,必须以大规模经常贸易逆差为前提,有了逆差后又必须通过资本流入即对外金融负债来平衡,否则就会面临贬值压力。目前,美元占全球外汇储备60%以上份额,对应的是,美国持续地保持经常项目逆差和最大债务国地位。

  人民币如果要成为重要的国际货币,足以挑战美元的地位,相应的中国经济结构也将发生根本逆转:一是中国官方外汇储备将降到接近于零的水平,二是从经常项目顺差转变成经常项目持续逆差,三是从最大的债权国之一变成最大的债务国之一。这种方向上的逆转,对很多人来说恐怕是难以想象的,但这就是成为国际货币的代价。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即人民币不追求像美元那样的地位,而只是稍低一点的目标,比如说与中国在全球贸易占比(10%~15%)相称的储备地位,这样虽然可以避免中国经济结构“美国化”,但由于交易成本规律的作用,世界上总只有一到两种国际货币,而不会有3~4种甚至更多的国际货币,所以人民币就有可能像日元那样,成为半吊子“国际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