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
东方早报 |
发布时间： |
2009年01月22日 11:04 |
作者： |
周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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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6日中午12时10分，离上海开往洛阳的1658次列车发车时间还有3个多小时。
29岁的河南小伙刘家伟，背着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塑料袋子，在上海站南广场等待登车。近段时间在厂里活少，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来打发这样的无聊时光，手里那部山寨手机可以上网，登录移动QQ能和线上的朋友聊天，储存量超过1G的卡里下载了很多流行歌曲，戴上耳机山寨手机就成了MP3。整个广场人潮汹涌，他仿佛置身那片喧哗与骚动之外。
回乡的火车上，刘家伟和妻子心情还不错，毕竟可以回到阔别已久的家过年了。 早报记者 周文天 图
火车票是刘家伟提前一天熬通宵排队买到的，可也只买到一张无座的站票，他不时掏出火车票核对时间，担心错过回家的列车。一想到将在近17个小时的行程不能舒服地坐着或躺着，他看着手中价值143元的车票上那“无座”两个字，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
14时40分检票开始，候车室开了一扇门，人群一阵骚动，潮水般往里涌。刘家伟双手拽着大行李，嘴含着车票凑上前送检，验票员打了一只孔，又将车票塞到他嘴里，他随着人流挤上7号车厢，麻利地在靠近洗手台的过道处霸占了一个位置，这里的空间稍微宽敞一点。刘家伟靠在大包上，无奈地摇头“要站17个小时啊。”
火车刚启动，车厢内的人头攒动，到处都站着的人。刘家伟走到7号与8号车厢的接头处，掏出一包5元钱的红旗渠，这是他老家的香烟。“还是我们那的烟好抽，都是请老乡带过来的。”他长吁一口气手指轻轻弹落烟灰。
两节车厢的接头处已经被很多无座的人占领了，行李堆到了天花板。寒风车厢从缝隙中吹进，火车通过弯道时的晃动，让晕车的人觉得更难受。
主动炒老板鱿鱼
一天前，在苏州昆山一家台资企业打工的刘家伟刚领到工资，就决定辞职返乡，回到老家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县翟镇。
几个月来工厂将两条生产线停了一条，一直处于半停产状态，可厂里又担心突然来了订单一下子招不到工人，因此不愿将工人立即裁掉，让两条生产线上的工人挤在一条生产线上轮流上班。
断断续续被迫休息了10多天，刘家伟的工资只有六七百元，相比之前每月的一千七八，刘家伟对目前这点连自己都不能养活的工资深感不满，在已经陆续辞职的10多位工友的感染下，他决定先辞职回家，然后再作打算。
“这次是我主动炒老板的鱿鱼。”刘家伟不忘来一把黑色幽默，苦笑着说。
刘家伟只是昆山失业大军中的一员，2008年下半年之后，当地许多工厂越来越严重的停产和与之伴随的失业、裁员，让越来越多的打工者被迫重新走上找工作的路。如果不加班，薪水只有800元，这个现状已经持续一两个月。他把棉被塞进那只粉白相间的蛇皮塑料编织袋内，剩余的锅碗瓢盆都送给了老乡，带上几件衣服，踏上还乡之路。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汇入一股庞大在返乡民工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公开的数据显示，全国已有780万农民工因失业等问题返回自己的家乡，而这种情况“还在继续发展，返乡民工人数还在逐渐增多”。
2008年10月份以来，在金融风暴的袭击下，长三角劳动密集型企业的重镇昆山，就不断传出企业倒闭的消息。
不经意间，刘家伟成了780万返乡农民工中的一员。他所在的企业并没有倒闭，暂时也没有明确裁员计划，只是订单大量减少，他因开工不足而工资缩水，再也无法支撑在昆山的生活成本而被迫返乡。
“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只够半个月开销，根本存不了钱，呆得越久花钱越多。”刘家伟显得有些无奈。除了抽烟，他每个月的支出还有：还上个月欠的债、房租300元、伙食费300元、闲暇时上网打游戏100元、应酬开销200元……
其实，只要在大城市的火车站逗留几分钟，就能清晰感受扑面而来的农民工失业大潮。与往年“候鸟式”的迁徙不同，这次数以千万计的农民工返乡之后依然迷茫，他们都没有明确的回流城市计划表，因为那个属于别人的城市里，还没有一份有把握的工作在等待着他们。
淘金梦三年后破灭
在老家，刘家伟全家人人均不到1亩地，无法支撑家里的开销。三年前的那个酷热的夏天，在老家做摩托车销售的刘家伟，不安于在家平淡的日子，决定去外面的世界闯荡赚大钱。于是在老乡的介绍下，先到苏州做了一名企业的保安，但不到一个月，他就辞职了，他不习惯拿着感应棍，在下班时检查很多女工的身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每天这样去工作。”在刘家伟的脑子里，男人不应该与女人计较。
之后，他又做过流水线的工人、玩具厂搬运工，如今三年已过，并不算长的打工生涯让刘家伟明白了挣钱不易、攒钱更难的道理。
他曾经坚信“年轻人来到苏南，能吃苦就有活干”，但是，几经周折的找工作经历，彻底粉碎了他的信念，特别是个别企业“拒绝”接收河南人，更使他感到身在异乡的孤独。现在他明白了，必须有技能，必须有知识。“但我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刘家伟说他一定会好好学习，跳出“龙门”。
2008年7月，他进了昆山的一家塑料厂，每天准时出现在流水线上。当时整个行业发展不错，工厂能接到很多海外的订单，他一个月也能挣到1800到2000元，周六周日加班是经常的事情，但没有人埋怨加班，因为只有加班才能获得更多的报酬。
2008年9月之后，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袭来，他所在的工厂也不能幸免，订单越来越少，工资也随之越来越少。
在刘家伟看来，从来没有想过的“金融风暴”、“经济危机”原来就在自己的身边。
他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经济危机，但他能切身感受到这场风暴对他以及老乡们生活带来的恶劣影响。
他每天上班下班，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闲暇时的最大爱好是抽烟，但企业规定厂区内禁止抽烟，这使他开始的时候很难适应。“工厂就是管理严格，不像在老家干活，想去就想。”在刘家伟看来，老家的人比较懒散，所以很难出效率。
他花了近半个月的薪水，在手机城买了一部山寨手机，可以拍照、听广播、看电子书，手机里还下载了上百首的歌曲。这部手机，在漫长的旅途中将派上用场，至少可以让他听音乐打发时光。
回家装修房子计划破产
2008年10月份以后，刘家伟耳边不断传来老乡因工厂倒闭或者裁员被迫提前回家的消息，没想到现在轮到了自己。
因企业倒闭或者裁员而造成农民工返乡只是第一枚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现在，像刘家伟这样因工资不足支撑在外生活成本而离开工厂的人也日渐增多。
火车缓慢离开喧闹的上海站，离开了那个在很多外来务工者眼里充满赚钱机会的国际大都市。它一路向西再向北，17小时后将会到达刘家伟出生的那个小县城偃师，再坐1小时汽车，才能到达翟镇。
终于站在家乡的土地上，低矮的房子，外墙裸露在外，有的民房还是土坯垒起来的，离开三年，如今映入刘家伟眼帘的景物依旧那么熟悉，几乎一成不变。
偃师县位于河南省西部，是典型的农业大县、人口大县，有大量农民外出打工。
翟镇一些老人，蜷坐在墙角下的阳光里，或发呆或拉家常。移动公司“省钱”的广告充斥很多房子的外墙。路上，偶尔还有一堆驴粪，地面凹处有水的地方都积了厚厚的一层冰，稍不留神，就会摔跤。三年前，火车把刘家伟带到了发财致富的理想之地苏南，而现在，还是火车，残忍地把他拉回现实。
到家时，父母正在吃饭，见到突然到家的儿子，都感到很惊讶。“家伟，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刘家伟没有表露出任何兴奋的表情，直奔自己的房间。
在家里随便吃了一点，刘家伟就出去见陆续从外地打工回来的老乡，他开着家里惟一的机动车辆—幸福250摩托车，没有头盔，没有手套，寒风刺红了他的脸。
“今年怎么样？”“不行，经济危机。”李朝辉与刘家伟同龄，从广东打工回来，他们刚见面，就聊到了经济危机。
刘家伟说，往年都能带些钱回来，打打牌，喝喝酒，走走亲戚，今年没那么好的心情。
刘家伟原本计划再多干一段时间，攒足够的钱，明年回家装修房子，至少可以把外墙粉刷一下，然而2008年9月以后，收入却是每况愈下，他打算粉刷外墙的心愿又随着这次提前返乡而被迫延后了。
在苏南地区，有很多企业常常采取“软裁员”的办法，规避政府要求“稳定就业”的要求。刘家伟说，相当多的企业并不主动裁员，而是通过减少工时、降低工资等逼迫员工自己辞职。
劳务大省的困境
尽管这时离2009年春运开始还有近10天时间，但很多农民工提前回家。“挣不到钱，我们都回来了，我们去一年多，开始月薪是2000元、1800元，现在就是只有900元、800元。”在无锡上车的河南籍农民工彭飞说，工资一个月比一个月低，如同一根从高处滑下的抛物线。
“最近经济危机，工作不好找，钱很难赚，不如提前回家过年，不然春运挤不上车。”在郑州火车站，刚从广东返乡的河南农民工武述明无奈地说。
年关未至，郑州火车站已出现拎着大包小包的“包袱队”，农民工开始从全国各地涌回老家。而在河南当地劳务市场，求职者明显增多，而用人单位却都有所减少，农民工求职比往年困难了许多。
在洛阳火车站，刚下火车的农民工刘春华和记者聊了起来。他之前在从广东东莞一家企业打工，可企业减产大量减员。自己本想在当地找工作，但看到离过年没多久了，就和几个老乡合计先回家再说。
截至2008年12月中旬，仅洛阳市回流的农民工有5.2万余人，其中50%是从珠三角和长三角因企业裁员或降低工资而返乡的。
从以前的外出打工潮到现在的返乡流，对像河南这样一些大量输出农民工的中原省份来说，这场变化带来的也不仅仅是就业压力。
河南是中国人口大省，也是典型的劳务输出大省。根据河南省劳动保障厅消息，河南省农村有4725万劳动力，其中从事农业生产者有1500万人，农村富余劳动力有3200万人。目前，河南已经转移输出劳动力2100万人，其中有900万人在河南省内务工，每年向外输出的劳动力则在1200万人左右，占全国农民工总量的十分之一。
河南省劳动保障厅有关统计显示，截至2008年12月20日，河南省回流农民工已达377万，其中受经济危机影响回流人数占总数的60%，回家过春节的回流人数则由此前调查的10%上升为20%。据预测，到春节前，河南省将总计有800万农民工回流，比2007年同期的560万，增加200多万。近期农民工回流速度加快，目前平均每天从省外返乡的有6万人左右，并有逐渐增加的趋势。
除了临近“双节”返乡之外，其导火索是愈演愈烈的国际金融危机，很多企业不得不减产、停产。
河南省劳动科学研究所副所长蔡树峰认为，河南是一个农村劳动力大省，任何对实体经济的影响，首先会传到这里，只要对沿海经济受到冲击，就业影响很快就会传到内地。
对于成千上万在东部沿海地区谋生的“农民工”来说，他们并不是传统定义中的“工人”，既没有体制的束缚，也缺乏体制的保障，这家企业垮了，收拾铺盖，再投奔另一家。
河南省的“自救”
河南位于中部平原，以现有的农业机械化水平，1000万农村劳动力从事农业已经足够。当地农村目前仍有1100万的剩余劳动力，按河南现有产业规模很难悉数吸纳。
在河南省孟津县岭南镇，刚从浙江永康提前回乡的江少峰对早报记者说：“种地挣不了钱，我们这里人均耕地少，扣除肥料、种子钱，一亩地一年只能赚几百块钱，我们村里年轻力壮的人都在外面打工。”江少峰说，他们全家年收入的三分之二以上靠打工。
回到家的江少峰也不会挖莲藕，看着父亲在干枯的池塘里挖藕，他在一旁抽烟，隔十多分钟，踮着脚走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挖出来带泥巴的藕，把它们放在一起，然后赶紧擦干手。握住江少峰的手，丝毫感觉不到老茧，今年30岁的他，中专毕业后一直在外打工，如今都不会使用锹、锄头等务农工具了。
针对类似江少峰这样大批提前返乡的农民工，河南省政协委员黄元元建议，应该加大对农村劳动力职业技能培训补贴资金的投入力度，适当提高补贴标准，为农民工培训工作顺利开展提供资金支持。
河南各级政府和劳动保障部门也在密切关注，多策应对。据了解，较早失业返乡的大多为年龄偏大、缺乏专业技能的农民工，针对这一情况，省内各级劳动部门根据返乡农民工的愿望，组织开展了有针对性的技能培训。
王岐山洛阳调研
刘家伟可能不知道，就在他乘火车的1月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王岐山冒着严寒亲临河南洛阳调研，深入金融机构、物流配送中心、农贸市场、家电下乡定点商场，来到创业农民工中间，走进农户家中同广大干部、职工、农民交谈，详细了解金融机构服务“三农”工作、农村市场开拓以及农民工返乡创业情况，实地考察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情况。
王岐山非常牵挂这些农民工返乡创业的情况。王岐山说，到沿海发达地区和大城市外出务工的返乡人员是新农村建设的生力军，他们见过世面，有新观念、新意识，不光带回来了钱，还带回来了文化和观念。
“来年春天回流至城市中的下岗农民工比返乡潮更让人担心，”有学者指出，“他们或是想找到新的工作，或是在等待上一年被拖欠的工资，不想离开城市。这些农民工长期找不到工作，又难以维持生计的话，很可能会成为社会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更值得忧虑的是，从各地目前的情况来看，相当一部分农民工失业后并不愿意返乡务农。据初步了解，这一部分人当中，上世纪8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他们习惯了城市的生活，不愿意或者根本不会务农。即便返乡，由于农民工长期在外，承包地早已经“易主他人”，很可能导致农村土地纠纷的增加。
养猪创业被否决
刘家伟的父母曾给他提过在家养猪的建议，如果每年养两头猪的话，也将有上万元的收入。
但真正肯在乡村创业的年轻人并不多。据统计，这个冬天里返乡农民工大多数为45周岁以下的青壮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重打工、轻创业”的思想，不愿意过多承担创业的风险和压力。
刘家伟也对“养猪创业”毫无兴趣：“我一个年轻人，能够打工决不会在家养猪。”他已经习惯了城市的生活方式，也缺乏与自己的农村同成长、共致富的自觉和勇气，希望能够继续在城市谋求就业机会：“等赚够了钱，我就回乡里开个商铺，做个买卖。”
刘家伟说，“自己没挣到钱，没脸回来了，但在外面，没有稳定的工作，更没法立脚。”在他看来，回到家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毕竟家里有饭吃，有地方睡觉，不会像在外面打工时，每天要按照严格的工厂作息制度。
回到家的他，无目的地溜达，闲不住。“但在家呆久了，就很无聊，没事情做。连上网要到几公里的镇上，电脑很破。”刘家伟说,在家感到不适应的就是信息闭塞。
是继续出去打工还是在本地找工作，刘家伟说：“目前都没考虑好，这一切先过完春节再说。”
就在早报记者与刘家伟道别时，他收到一条老乡的短信，他很惊讶。短信内容是：“今天我离职了——张斌。”
在刘家伟的眼里，张斌是一个很受老板重用的老员工，怎么也会离职。刘家伟握着手机，望着这条短信，想了半天，始终没有按下任何键，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远在江苏的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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