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学者梁思成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北京城不会得感冒,但总有一天它的交通会得心脏病。”一语成谶。首都“首堵”。如今,交通问题已成为限制北京发展的瓶颈。为解决交通拥堵问题,北京从2008年奥运会前夕开始实施机动车限行措施,并一直延续至今,但效果却每况愈下。有关部门须直面的问题是:交通限行,还要不要继续?北京交通拥堵该如何缓解 2008年奥运会,为保证赛会期间的交通运行通畅,北京实施了机动车限行措施,效果良好。之后,2008年9月21日,北京市政府发布了《北京市人民政府关于实施交通管理措施的通告》,宣布从2008年10月11日至2009年4月10日实施“交通管理措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机动车尾号限行。2009年4月6日,限行将满半年,北京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继续实施交通管理措施。规定从2009年4月11日至2010年4月10日,社会车辆继续试行交通管理措施,按车牌尾号每周一日高峰时段停驶(法定节假日和公休日除外)。同时,北京各级党政机关继续封存30%公务用车。
日子离2010年4月10日已经不远了,许多人心中疑虑再起,北京机动车限行措施还将继续下去吗?
限行是否违法惹争议
几次限行,始终伴着争议无数。且不说限行有没有实际意义,首先,就有法律专家对延长一年限行措施的合法性问题,推出了质疑。法学博士孙健波认为,限行措施要遵守法律程序,要有法律依据。临时性限行措施是有法律依据的,但是一年或更长的时间是不是可以界定为“临时”,值得商榷。法学专家王成栋也认为,目前,限行措施已成为一项长期行为,但是对此,北京市有关交通限行的法律根据并不充分。“任何一项限制规定必须有法则,否则将无法保证实施。因而想要切实落实限行政策,则迫切需要制定相应的地方性法规,给限行处罚一个名分。”
其次,限行到底应该限谁?“限行,应该限行公车。现在北京市的机动车,1/3是公车,要是把公车都限了,拥堵的问题就解决了。”交通法专家张柱庭教授说,公车最浪费公共财政,运输效率最低,把公车限制了,才能真正解决交通拥堵的问题。
针对这些质疑,相关部门也有回应。先有北京市法制办相关人士声称,有关限行不违法。后有北京市交通委下属研究机构做的民意调查,认为近九成的市民支持限行。北京市环保局有关负责人更大胆预测,每周一天高峰时段停驶措施实施后,预计初期每天可以减少尾气排放750吨,后期每天可以减少尾气排放850吨。
对于上述预测及调查结果,网络和媒体提出了强烈质疑。有细心的记者拿出了环保局之前公布的一些数据,为大家明算账,结果发现所谓的预测,只能是天方夜谭。而对于所谓“93%以上的无车人士支持限行措施继续实施”,孙健波博士认为,这种调查方式的合理性让人怀疑,因为一个有价值的民意调查应该在真正的“利益体”中进行。“根据我对有车族进行的调查,100%同意公车限行,2%同意私车限行。”孙健波说。
争议归争议,限行还在进行。转眼又一年就要过去了,限行措施的效果到底如何呢?
限行效果消失殆尽
2009年4月,北京交通发展研究中心发布了《实施〈北京市政府关于实施交通管理措施的通告〉监测评估报告》。报告称自尾号限行措施实施以来,北京市交通拥堵指数从“中度”下降为“轻度”;每日机动车污染物排放量减少了375吨。
一切看起来很美。
按照测算,限行期间,北京每天将有93万辆机动车停驶,这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数字,然而,政策制定者们似乎忽略了一个现实,尾号限行,只能对私家车的相对数量进行控制,绝对增速却是无法控制的。从机制设计的角度看,限行非但不能降低人们购买私家车的欲望,反而可能起到反向的激励作用。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毛寿龙等专家就认为,尾号限行长期执行将引发机动车保有量上升、出行频率增加等结果。
事实恰恰印证了专家们的预测。来自亚运村汽车交易市场的数据显示,2009年1月下旬之后,1.6升以下小排量车销量一直居高不下,货源一度不足。2009年北京地区二手车交易量达到45万辆,与2008年的40万辆相比增长了12.5%;新车交易量达到66万辆以上。北京旧机动车交易市场相关负责人表示,尾号限行后,消费者对于8万元以下小排量车的需求有所提高,但此类车货源却一度紧缺,部分此类车车主即使换了新车,仍保留旧车,以便每天都能上路。“三年后,机动车的自然增长率,就会抹掉限行效果。”北京工业大学交通研究中心教授荣建曾这样说。而看了下面的一组数字,我们不得不说,似乎用不了三年,限行的效果就会消失殆尽。
截至2009年12月18日,北京市机动车保有量已突破400万大关,达到4001426辆,驾驶员总数567.9万人,且仅2009年北京全市净增的机动车数量就接近50万辆。
一切看起来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美。
而且那些“报告”并没有把企业、尤其是市民为限行付出的成本计算在内。
由零点集团、北汽福田、新浪联合发布的《2009福田指数——中国居民生活机动性指数研究报告》指出,北京的拥堵经济成本为335.6元/月,依然居各调查城市之首。
“道路畅通时,北京市居民平均每天上下班在路上的时间为40.1分钟;道路拥堵时为62.3分钟。每月北京居民由于道路拥堵产生的经济成本为335.6元。”这是2009年福田指数报告最新的研究结果。本次调查显示,在参与调查的7个城市中,北京居民上下班或上下学拥堵经济成本居各城市之首。其次是广州和上海,拥堵经济成本分别为265.9元/月和253.6元/月(未考虑通胀因素)。
限行得失 应给公众一个说法
其实,不止在中国,在世界上的很多国家,交通问题都是,或者曾经是个问题。
是问题就要解决;路堵了,就要疏通。限行,无疑是解决道路拥堵立竿见影的办法。更何况,公民社会作为一个责任社会,任何一个公民都应自觉地减少对资源的占有和浪费,通过权利和义务的平衡,推动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限行即便会给某些公民带来不便,但如果其所带来的社会效益远远大于个人所承受的损失,那么,作为公民也应该自觉接受。问题是,限行到底效益有多大?成本有多大?
因此,有关限行的利与弊,政府有必要委托相关研究机构实事求是地进行一下评估。毕竟又一年过去了,所谓事实胜于雄辩,有关限行的一切,总该给公众一个明确的说法。作为一项公共政策,有收益必然有成本。在考量限行的功与过时,必须综合权衡收益与成本,给每个人、每个群体以最大的公正。如此,我们便不难得出结论:若限行的成本太高,对经济社会整体的运行负面影响巨大,就应该取消限行;若限行的成本虽较高,但相对于庞大的收益,基本还算经济,就可以对限行措施进行适当调整,使之最大限度地减少给个人和企业带来的损失;若限行的成本较低,远少于所获得的社会收益,那就有理由继续限行。
总之,一切都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缺乏科学依据的单向管制,只会给行政者带来些许“良治幻觉”,对城市管理实在是有害无益。
车主声音
公交司机于师傅:
于师傅是在北京的马路上开车跑了二十多年的老公交了。提起北京的“堵”,于师傅深有感触:“唉,没办法。这些年开车最痛快的时候只有春节。过年了,该走的都走了,该不出来的也都不出来了,这时候路上是真清静。”
谈到限行效果,于师傅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儿感觉,现在完全感觉不出变化了。该堵的地方一点儿没痛快,不该堵的地方,现在也堵。也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多车。高峰的时候,车上人又多,挤得透不过气,乘客抱怨,我也起急,可这车就是动不了窝,走起来也跟蜗牛似的。”
“那公交专用道呢?解决问题吗?”记者问。
“咳,就那一小段路,不当事儿。过了那一段,堵得更瓷实了。”
的士司机洪师傅:
洪师傅快人快语。聊起“限行”,他乐了。“好啊,路上车还是少了。”
“而且打车的人也多了吧?那些常年开车的人,限行的日子只能打车。买了车却不能开,还得养着,还得花打车钱,真不值。不如不买车了。”记者说。
洪师傅当即反驳:“错!国家可没说不让买车。国家让你买车,但不让你开!”
记者无语。想起孙博士的“利益体”说。对“限行”,洪师傅颇有点儿“幸灾乐祸”。管他啥效果呢,有车不能开的人多了,打车的人多了,就是好。
编辑小王:
小王是报社的夜班编辑,每晚12点之后才下班。由于晚上没有回家的公交车,限行的时候,小王只能打车,每次都得花掉50多元钱。他认为,在交通设施配套不完备的情况下,一味采取强制停驶的方式很没道理,任何政策的出台都应体现以人为本。他建议增加公交车,“至少应该增加24小时运行的公交车,以方便上夜班的市民。”
广告公司销售经理小武:
小武是北京一家广告公司的销售经理,他每天开着车在北京东奔西跑。
“做我们这行的,就是劳碌命,整天在外奔波,没车真不行。虽然北京的路堵成这样,但开车办事还是比坐公交或地铁快多了。开着车,一上午我能跑三四家客户;坐车、骑车,我就只能去一家。”
“车限行,班不限上啊。买车前我是花打的钱,后来是花养车钱,现在我是打的、养车都花钱。我冤不冤啊!”
“干吗非打车?可以坐地铁或公交啊。”记者说。
“坐车?我开了十几年车了,十几年,北京的变化多大呀,我根本就找不着车站。公交车、地铁也坐过。真是不坐不知道,一坐吓一跳,这地铁怎么这么多人啊!而且,还说零换乘,我的天哪,那么长的通道,怎么叫零换乘?不把老太太累趴下才怪。”
有了这次的经历,小武再也不打公共交通的主意了。虽然心疼,他仍然选择了打的:“打车快呀。话说回来,这限行不是不可以,但真该先做个详细的调查,限限那该限的,什么公车私用的,别尽折腾我们这些劳苦大众。”
小武所说的“该限的”,记者还真遇到了。
政府机关司机田师傅:
田师傅是记者的老朋友,是北京某政府机关的“小车司机”,给单位一把手开车。要说田师傅这一天可真够忙碌的,从早到晚,没日没夜。
早晨7:00 田师傅准时把车停在领导家楼下,接领导的女儿上学;
然后第二次把车停在领导家楼下,接领导上班(中途还要把领导的太太先送到单位);
8:30 田师傅准时把车停在机关停车场,随时候命;
16:00 田师傅出发,第二次来到领导女儿的学校,接孩子放学、把孩子送回家;
17:00 如果领导不加班,田师傅就开车送领导回家(中途接上领导的太太)。然而,多数情况下,领导都要加班。最惨的是,赶上领导有应酬,田师傅就要一直等在饭店或KTV的门口,领导几点出来,他就几点送领导回家,然后自己才能回家。
这样的每一天,田师傅一过就是十几年。开的车从最早的“标致”换成了最新的“奥迪”,领导的女儿也从小学进入了大学,道路交通也从不堵变成了特堵,机关的车也从畅通无阻变成了封存30%,但田师傅的一天还是这个样。说起这样的日子,田师傅毫无怨言。毕竟,机关福利待遇很好,加班很辛苦,但加班费很高。况且,除了领导用车,其他时候,单位的这辆车就和他自己的一样。最重要的是,用车但不用养车。
真正要限的是公车腐败
据报道,近年来,乘用汽车已成为我国政府采购中订单最大、增长最快的采购项目之一。2004年,全国政府公务用车采购金额为500亿元,2005年增加到600亿元,2006年700亿元,而2007年,则达到了创纪录的800亿元。在北京400万辆机动车里,到底有多少辆车属于公车?没有准确的数字公布。有分析人士根据2006年11月中非论坛召开时的数据,对北京市的公车数量进行了估算。当时,北京机动车保有量是282万辆,其中私家车200万辆。按照这个比例,目前北京公车数量应当在130万辆左右。
仅公务用车一项,我国每年就大约消耗费3000亿元以上,而公车的使用,也有所谓“三分天下”的说法:1/3归领导,1/3归家属,1/3归司机。公车的大量存在,不仅不合理地消耗了大量的公共资源,而且也形成了一系列弊端。限行,对私家车主而言,增加的是成本;对公车而言,表明的却是态度。在记者的随机采访中,百分之百的私家车主都认为限行毫无必要,但限制公车腐败却是当务之急。
“如果限行,也要区别对待。且不说法理上通不通,我们的利益是否受到侵害,仅就效果而言,限行有意义吗?”一位私家车主这样对记者说。
是呀,限行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