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周刊》特约作者张宇
　　一头来自伦敦的"鲸鱼"搅碎了华尔街的宁静，如今一盏茶杯已经盛不下CDS带给摩根大通的风暴了。
　　这是杰米·戴蒙（Jamie Dimon）几周前所始料未及的，当4月份华尔街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小摩"CIO部门巨亏20亿美元的消息时，这位摩根大通CEO用只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波"对此轻描淡写。不过，这次他没有2008年那么走运了。在总统奥巴马要求彻查之下，美国联邦调查局和证监会已经介入了对此案的调查。
　　
　　"太大了以至于不能对冲"--"小摩"泪奔
　　号称"华尔街之王"的摩根大通是以风险控制而著称的银行，在2008年有幸躲过次贷危机这一劫，却不料CDS之"毒"却在潜伏4年后依然发作。这次事件的导火索就是其位于伦敦的首席投资办公室（Chief Investment Office），这个办公室管理着摩根大通超过3600亿美元的资产，主要任务是对摩根大通集团整体的高评级债券投资风险敞口进行对冲。按理说，这是一个管理风险的部门，而非一个需要冒险的部门，但是，亏损20亿美元事件恰恰发生在CIO！为何？
　　人心不足蛇吞象！正是贪婪毁掉了这个"华尔街之王"。据摩根大通2011年财报，CIO单日最大亏损高达5700万美元，与其投行部门风险水平相差不大。而这一切都是拜交易员埃克西尔(Bruno Iksil)所赐，据媒体报道，绰号"伦敦鲸鱼"的埃克西尔今年初在信用违约掉期（CDS）上建立了巨量头寸，押注于美国经济持续复苏的预期。为了节约成本，他选取了CDS的CDX IG9指数为投资标的，买入了5年期合约，同时卖出10年期合约。这种对冲策略叫做flattener，即下注CDX IG9指数期限曲线会变得平坦，这是一种中性交易。
　　这种敞口需要根据事态变化随时再平衡，以保持近端多头和远端空头合约的比例。从理论上说，只要敞口合适流动性还是可以支持的，但是，埃克西尔持仓太重了。"too big to hedge"《金融时报》如是评论，4月份市场大幅动荡令敞口风险陡增，可是"小摩"头寸之大把整个市场流动性都占据了，以至于想减少敞口时埃克西尔都找不到对手盘。这次这头"伦敦鲸鱼"彻底成了对冲基金大鳄们的桌上美餐了，虽然他也进行了补救性的再对冲，但巨亏已然铸成。截至5月10日，这笔交易已经亏损了20亿美元，而且亏损似乎还没有自行了断的意思，6月份还将继续扩大至30亿。这个消息令摩根大通11日开盘暴跌，市值一天蒸发144亿美元。惠誉立即下调了摩根大通评级，并列入负面观察名单，而在此前2月份，穆迪刚将摩根大通连降2级。虽然55岁的CIO主管艾娜·德鲁（Ina Drew）以"退休"谢罪天下，但也不能挽回摩根大通由此将增加更多补充抵押物等额外成本。
　　"伯南克对国债市场的地位有多重要，埃克西尔在衍生品市场的地位就有多重要"--神秘"伦敦鲸"
　　在曝出20亿美元巨亏后，很多香港媒体把埃克西尔与巴林银行的尼克·里森和法兴银行的科维尔相提并论，可实际上，埃克西尔不仅没有违法，而且还是金牌交易员。"伯南克对国债市场的地位有多重要，埃克西尔在衍生品市场的地位就有多重要。"美国双线资本公司主管巴哈（Bonnie Baha）说。埃克西尔曾经在法国银行、国民银行担任衍生品交易主管，从2007年1月开始效力摩根大通ICO部门，他在办公室穿着黑色牛仔裤，几乎从来不打领带，每周在伦敦办公室和巴黎的家之间往返穿梭。这头法国"鲸鱼"工作一直很棒，每年为摩根大通赚取1亿美元利润。
　　"我们的CIO运营可以对冲结构性风险，并投资于使公司的资产和债务处于更好的组合状态。"摩根大通对《华尔街日报》信誓旦旦犹在耳畔，有关"鲸鱼"的负面报道就呼啸而来。由于银行家们极力反对监管，衍生品交易通常在场外市场，不受监管而显得异常神秘。但综合《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等媒体报道，让我们来还原一下这头"伦敦鲸"的覆灭：
　　埃克西尔是通过在CDX实施大规模的flattener策略，做多CDX短期合约，做空CDX长期合约进行对冲。CDX IG9指数是2008年金融危机前发行的最后1个指数，包含125家投资级评级公司。一般来说，最近开始交易的指数流动性最好，参与者会转移头寸以确保持有最具有流动性的指数，而一旦成为旧券，指数的净名义价值就下跌。怪事就在于此，旧券IG9净名义价值2012年反而大幅上升，且该指数5年期和10年期合约的偏斜度异常大。
　　于是，闻"腥"而动的鳄鱼们行动了，对冲基金们购买便宜的IG9指数10年期合约，同时卖出昂贵的单一公司CDS，坐收市场自我修正的"渔利"。可是，偏斜度此后并没有因为套利交易而被抹平，而是继续维持高位。对冲基金们鼻子都气歪了--眼看市场很不正常，自己还一直亏钱。他们猜测有某个交易员躲在暗处操纵市场，而此人正是摩根大通的CIO。因为是在场外市场，投诉无门的对冲基金们只好向媒体吐槽，倾诉小摩太仗势欺人……
　　刚开始摩根大通根本没拿这些小兄弟们当回事，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么干的。可能是在某一刻，摩根大通突然也意识到了自己风险敞口计算有误，在去年一季度启用了新的风险价值（VaR）模型，但随后新模型就被公司收回重新使用旧模型。在芒格看来VaR是有史以来最蠢的指标，也仅仅是应付监管机构那帮白痴，可是"看起来更像是CIO的交易部门在对交易收益和风险建模时犯了可怕的错误"。著名博客dealbreaker评价说，"这是在毫无觉察下损失10亿美元最简单的方式了"。
　　的确是，CIO及埃克西尔停止了对冲，这使得摩根大通巨量敞口变成单向看多或者看空，违背了对冲的初衷，把自己置身于市场风险之中。到了4月上旬，欧债危机的反复以及美国宏观数据欠佳使得债市和股市感到战栗，CDX指数也经历大幅波动。摩根大通试图关闭更多其在CDS指数上的对冲敞口，即对此前对冲敞口进行再对冲，但是这显然很糟糕，"存在缺陷、过于复杂、监督糟糕、执行糟糕而且管理糟糕"，摩根大通CEO戴蒙终于认错了！
　　
　　"杰米，那个家伙究竟是在执行对冲策略，还是这一切实际上是疯狂的自营交易？"--沃克尔法则    
　　也难怪戴蒙对这区区20亿美元亏损满不在乎，摩根大通最近一季度的净利润就有54亿美元，总资产高达2.32亿美元，这笔亏损对于财大气粗的华尔街银行来说还不足1%。不过，这件事情却触动了监管者的神经，监管层可能再次"磨刀霍霍"砍向华尔街。2008年金融危机过后，美国出台《多德-弗兰克法案》从严金融监管，而沃克尔法则是其中一个条款，主要内容是限制大型金融机构的投机性交易，尤其是加强对于金融衍生品的监管。
　　在摩根大通近期召开的一个电话会议上，"CIO及伦敦鲸的交易是自营还是对冲"成为争论焦点。"杰米，那个家伙究竟是在执行对冲策略，还是这一切实际上是疯狂的自营交易？"分析师问戴蒙。摩根大通CFO布劳恩斯坦（Doug Braunstein）认为，CIO的头寸既符合沃克尔法则的精神，在字面上也是合规的，而且CIO针对下行风险采取对冲措施，是天然保护资产负债表的机构。戴蒙也坚持说，造成20亿美元损失的交易是出于对冲目的，并非自营交易，并不违反沃克尔法则，但是对于一贯反对监管的中坚力量戴蒙来说，这笔20亿美元的亏损已经让他有些心虚了，"我们犯下可怕、惊人的错误，我们不会找任何借口。"
　　虽然奥巴马5月14日在访谈节目中称赞戴蒙是"最优秀的银行家之一。"却也毫不客气地以此事为由要求政府加强对华尔街的监管。媒体分析称，因为大选在即，4年前奥巴马正是趁着"次贷"风波中公众对于共和党-华尔街联盟的不满而赢得选票，倘若这次摩根大通事件处理不当，将直接危及其选票。于是，美国证监会和联邦调查局先后介入此事，目前正处于讯问阶段，还没有摩根大通人员遭到指控。
　　虽然5月15日摩根大通在佛罗里达举行的年会上并没有对CEO杰米·戴蒙追究责任，他的2300万年薪也没有受到威胁，但是就在年会召开前一晚，该行宣布首席投资官艾娜德鲁"退休"，有消息称，伦敦业务负责人马克里斯、交易员马丁阿达约以及直接责任人"鲸鱼"埃克西尔都将步其后尘。不过，艾娜·德鲁过去两年得到了3150万美元薪酬，此次离职还将得到1470万美元的股权奖励。"如果不接受监管，华尔街会把美国经济拖入悬崖，就像他们2008年干的那样。"美国舆论纷纷认为，银行业又将迎来一波被念"紧箍咒"的阵痛。戴蒙也很清楚，摩根大通不可能在不扰乱市场或者不亏损的情况下关闭这些敞口，他表示该行不会仓促出售当前的敞口，而是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继续持有。
　　据美国货币监理署数据，截至去年4季度末，美国230万亿美元的衍生品余额中，五大银行持有95.7%，约有22万亿美元。"一旦发生连锁反应，220万亿美元足以摧毁世界。"Zerohedge曾经评价说，现在连摩根大通这样的大型银行尚不能很好地控制衍生品风险，何况是其他银行呢？又有谁知道"伦敦鲸鱼"所暴露的是不是冰山一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