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帆:金融中了魔 得治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发布时间:2015年11月30日 06:45 作者:何帆

  2008年9月20日,特纳勋爵就任英国金融服务局主席。5天之前,雷曼兄弟刚刚申请破产保护。这好比是在泰坦尼克撞上冰山的时候被任命为船长。特纳勋爵一直在金融机构和企业就职,他在BP、大通曼哈顿银行(ChaseManhattanBank)和麦肯锡、美林等大公司有过工作经历。后来,他开始转入公职,曾经担任过英国工商业联合会(ConfederationofBritishIndustry)的主任、气候变化委员会的主席等职务。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他和其他各国的金融监管者紧密合作,推动金融监管体制改革。

  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前,特纳的观点就比较另类,他不相信金融体系能够自发地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后,特纳的观点变得越来越激进。他曾经说,全球金融危机之前的金融创新“对社会无益”。

  金融的急剧膨胀是在较为晚近的时期,尽管金融行业始终在发展,但就金融产业占GDP的规模来论,这一比例在20世纪初期曾经大幅度下降,到了70年代之后才开始快速扩张。伴随着金融行业的发展,整个社会的债务规模也大幅飙升。1945年,美国企业和居民的债务总额占GDP的比例大约50%,到2007年已经跃升至160%。金融产品也变得日益复杂。金融机构之间形成了盘根错节的联系。到2008年,最大的金融机构,比如JP摩根、花旗银行、德意志银行、巴克莱等,大约一半的业务是和其他同行的业务往来。金融具有一种能量巨大的自我强化功能。

  特纳认为,爆发全球金融危机的根源在于债务的过度膨胀,而债务的过度膨胀表明金融体系出现了系统性的偏差,已经步入歧途。房地产过度发展、贫富差距不断扩大和全球国际收支失衡是导致债务过度膨胀的三大原因。

  房地产过度发展对债务膨胀的影响最为深远。这在很大程度上动摇了我们对金融业的传统认识。在经典教科书里,银行的定义是一种金融中介,其作用是把储户的储蓄贷给借款者,尤其是企业,由此改善了资源配置。但是,特纳指出,这种经典定义严重误读了银行的真实业务。银行的大部分业务并非是为企业的新增投资提供融资,而是为了贷款给大家买房。以英国为例,其银行贷款中有65%是个人住房贷款、7%是个人消费贷款,在给企业的贷款中,有14%是用于商业的房地产贷款,真正符合传统教科书定义的对企业投资的贷款只占14%左右。

  在房地产贷款和房价上涨之间存在着自我强化的循环。当大部分银行贷款都流向房地产之后,房价就会上涨。房价上涨之后,人们会预期房价将进一步上涨,这会进一步增加对房地产贷款的需求,对房地产的贷款将进一步上涨。与此同时,在房价上涨的行情中,银行也大赚特赚,银行的利润不断提高,信心也越来越高,赚到的钱确实是真金白银,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我们将看到,银行贷款的扩张速度大大提高。对货币政策来说,这意味着广义的货币供给确实是重要的,但其重要意义不是像传统理论所讲的,过度扩张的货币供给会带来资产价格泡沫,并最终导致通货膨胀。如果对房地产的贷款不断自我强化,最终将带来债务的大量累积,当债务到了无法持续的时候,击鼓传花的游戏就会结束,泡沫就要崩溃,经济陷入衰退,最终出现的不是通货膨胀,而是通货紧缩。

  为什么银行业务会越来越集中于房地产贷款呢?特纳给出的解释是,随着信息技术革命,企业对投资的需求也发生了改变。新一代的代表性企业和福特汽车、美国钢铁不一样了,它们不需要太多的实物投资,这就是所谓的“轻资产”,到Google和Facebook看看,员工们不过需要一张办公桌、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已,过去那种“资本密集”型的投资已经过时了。Google和Facebook也不需要雇佣太多的员工。Google的市值超过4000亿美元,但只雇佣了5万名员工;Facebook的市值大约1700亿美元,只雇佣了6000名员工。更突出的是一款主要用于智能手机之间发送信息的WhatsApp,现在市值已经超过190亿美元,但它只有32名工程师,平均每个工程师服务1400万名用户。在这一背景下,房地产投资几乎成了唯一能够吸收资金的渠道。

  收入不平等和国际收支失衡也会加剧债务膨胀。富裕阶层的消费储蓄更高,中产和低收入阶层的消费冲动更旺盛,所以中产和低收入阶层倾向于更多地借款,满足自己的消费需求。

  金德尔伯格对金融危机历史的研究指出,金融危机的根源在于银行信贷的顺周期波动:经济繁荣时期银行信贷扩张,经济衰退时期银行信贷收缩。有个关于银行家的笑话说,所谓银行家就是晴天的时候借给你一把雨伞,下雨的时候又把雨伞收回来。特纳指出,仅仅关注单个银行是解决不了金融体系内在的缺陷的。之所以出现金融危机,不是因为银行家的贪婪或腐败,而是因为整个金融体系和魔鬼签订了契约。按照传统的金融机构的业务管理和风险管理,做得好的金融机构,无形中也会加剧金融的顺周期波动。

  解决金融体系的内在缺陷,需要采取大刀阔斧的改革。特纳提出的很多改革建议,听起来有点过于激进。比如,他主张银行的杠杆率应为5,而非现在的25左右;比如,他主张与其让银行自发地创造信贷,不如让中央银行直接印钞票。他也谈到,要想解决金融体系的内在缺陷,仅仅关注金融体系是不够的。比如,既然房地产如此重要,而房价上涨的背后是金融体系无限创造信用与城市土地有限供给之间的矛盾,那就应该一方面限制金融机构对房地产的贷款,另一方面改革城市规划、对房地产的征税制度。坦率地讲,特纳的这些建议读来令人颇觉震撼,但至少我个人尚未完全被说服。尤其考虑到政策实施过程中的利益阻力和思想桎梏,金融改革恐怕难有革命性的进展。

  但特纳的书理应在中国受到更多的关注,因为他讲的债务膨胀问题在中国最为突出。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当世界上其他国家都在降低杠杆率的时候,唯独中国在提高杠杆率。中国的金融体系也中了债务膨胀的魔咒。由于中国缺乏有效的信用记录和评价体系,抵押贷款在所有的贷款中所占的份额可能更高。

  我们不小心打开了瓶子,债务之魔就如一缕轻烟逃了出来,它摇身一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凶神。我们怎样才能把债务之魔再次装进瓶子里,扔回大海?在债务之魔的瓶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瓶子,上面写着:专治债务之魔,药力猛烈,使用需小心。我们陷入困惑了:到底要不要打开这个新的瓶子呢?里面出来的是天使,还是一个更加阴险的魔鬼?

  同期推荐:

  《电子货币——互联网金融下的货币变革》

  作者:杨青/霍炜著

  出版社:中国金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