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十八大以来，经过领导人的一番强力推动，终于在全国形成了全面高压反腐的态势。在2015年年初召开的中央纪委五次全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中还明确提出要继续“保持高压（反腐）态势不放松”。可是，自十八大以来，种种的顾虑、怀疑、担心就一直与高压反腐行动相伴：高压反腐态势能不能保持下去？对政治和经济社会的冲击能否承受？最近更有一种声音认为：高压反腐必须得“着陆”，只是该选择“硬着陆”还是“软着陆”而已。这是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必须要严肃地予以对待。

    反腐“着陆”说错在哪里

    首先，我认为必须明确，无论是“硬着陆”还是“软着陆”，都是十分危险和有害的，都必须要坚决地予以反对。为了后面具体呈现反对的两大理由，这里先有必要明确界定一下“着陆”和高压反腐这两个基本概念。

    着陆一词，原本主要是指航天器返回地面，包括“软着陆”和“硬着陆”两种方式。软着陆是航天器经专门减速装置减速后，以很低的速度安全着陆的着陆方式。硬着陆方式相反，由于没有减速，高速着陆可能对航天器造成很大的损害。后来，软着陆和硬着陆常常引申到宏观经济调控领域，是指通过货币和财政政策的干预让过热的经济增长恢复到平衡的状态。软着陆对应的调控政策温和一些，在抑制高通胀的同时，让经济回落到适度增长的区间。硬着陆则相反，虽然也可抑制高通胀，但难以保持经济的适度增长，甚至导致经济进入衰退。

    可是，当把“硬着陆”和“软着陆”引入到高压反腐领域后，其原本的含义又有了很大的变化：主要不再是指降低高压反腐的力度，让打击腐败的行动变得温和，而是要让打击腐败的行动停下来。“软着陆”是慢慢地停下来，而“硬着陆”则是突然终止或戛然而止。无论选择哪种方式，如果都意味着要让高压反腐行动停下来，显然是十分危险和错误的。

    所谓高压反腐，是指以很大的力度或强度惩治一切腐败行为。高压反腐也被人们称之为铁拳反腐或重拳反腐，用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纪委五次全会讲话中提及的12个关键词来形容就是：无禁区、全覆盖、零容忍、不设限。习近平总书记另有几句讲话或许更能显示高压反腐的气势：坚持零容忍的态度不变、猛药去疴的决心不减、刮骨疗毒的勇气不泄、严厉惩处的尺度不松，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发现多少查处多少，把反腐利剑举起来，形成强大震慑。毫无疑问，这种高压反腐的态势一定会有停止的那一天，但那是到反腐败战役取得“压倒性胜利”，准确地说是到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候，而不是任何的中途停止。这么做既有现实的原因，又有历史的原因。

    “着陆”不切实际，历史教训在前

    第一，十八大以来所形成的持续的“高压反腐”态势来之不易。这是反对“着陆”说的现实原因。十八大以来，以终极性的反腐败目标为引领，以彻底的反腐败政治决心为保障，在领导人的强力推动下，终于在全国形成了全面高压反腐的态势。现在看来，做到这一点似乎很容易，其实不然。两年来高压反腐所揭露的大量腐败问题表明，我国的腐败问题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程度。在这种甚为危机、严峻的反腐败形式下，高压反腐几乎就是唯一的反腐败行动策略选择。

    其实，当下面临的这种反腐败危机局面并非今天才出现。很多今天才查处的腐败问题大都已经存在了多年，这些都是明证。但为什么不早启动高压反腐行动呢？原因尽管很多，但主要是顾虑太多：担心暴露太多的腐败问题会损害党的形象和威信，不利于维护领导人的形象，不利于维护人民军队的形象，影响人们对于党和政府的看法，甚至损害执政的合法性云云。

    实事求是地说，这些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反腐败的这些负面影响肯定是存在的。在人们知道大“老虎”、“小官巨腐”、“边腐边升、带病提拔”、“塌方式”腐败前后，看法肯定会有变化。到底是正面的评价多，还是负面的评价多，结论并非显而易见，而是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现在从总体上看，经过两年的高压反腐实践，可以说已经渡过了舆论的风险期：领导人高压反腐行动和人民群众的普遍看法形成了一个难得的良性互动局面。这也就是领导人在讲话中所说的，反腐败行动“赢得了党心民心”。总之，这种良性互动局面来自不易，当下的反腐败危机局面更让高压反腐行动不能轻言放弃。

    第二，不能让高压反腐行动轻易停下来还源于沉痛的历史教训。回顾改革开放以来的历史，我国的反腐败并非今天才开始，高压反腐也同样在历史上出现过。可是，沉痛的历史教训就是：反腐败行动屡屡半途而止；每停止一次，随后就有腐败的疯狂反扑。逐渐酿成了今天的危机局面。如果说在历史上停止一次或几次，还是有机会的话，今天再停一次，机遇有可能就永远地失去了。的确，如果历史上的多次反腐败行动包括高压反腐行动能够保持下来的话，的确机会要好很多。遗憾的是都失之交臂了。这里仅举1989年的那次高压反腐作为例子。

    1989年年中，经过快速酝酿，一场高压反腐行动很快启动。最具代表性的就是8·15“两高通告”（《关于贪污受贿投机倒把等犯罪分子必须在限期内自首坦白的通告》）或“两高一部通告”。其背后则是邓小平关于“两手硬”的多次讲话，以及政治局会议于7月28日通过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近期做几件群众关心的事的决定》。在决定要做的一些事情中，还都明确规定了要从领导人开始做起。应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历史机遇：因为特殊的原因，社会上的反腐败热情很高；又有邓小平掌舵；当时的腐败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历史地来看，直到1980年代末，我国的腐败问题都还没有那么严重，腐败类型还比较简单。由于强大的“从宽处理”政策感召，当年也创下了查处腐败案件的一个高峰。但众所周知，只有两个半月显然不足够，这次的反腐败行动并不彻底，更严重的是存在“老实人吃亏”的问题。半途而止之后，是再一次的腐败反弹。从1990年代初开始，腐败开始在更多的领域、往更深层次蔓延。这些历史教训不能被忘却。

    基于现实的原因和历史的教训，这一轮高压反腐行动不应该轻言放弃，无论哪种“着陆”方式都是十分危险和有害的。正确的选择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所讲的：必须要“进行到底”！也就是要在成功控制腐败增量的基础上，彻底清理腐败的历史存量。当然，如何清理，在策略上可以做出选择。但一日不清理完毕，高压反腐行动就一日不能停止。

    （作者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廉洁研究与教育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