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宁:市民公开信质疑背后的治理之困
来源:经济观察报 发布时间:2014年11月29日 08:08 作者:张庆宁

  雾霾将总人口1100万的郑州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便眼前一两百米外的高楼,李国发都无法看清,这位中国技术市场报原河南站站长“终于忍不下去了”。
  11月21日下午,他以网友“大花猫”的身份,将《致郑州市长马懿的公开信》发表在QQ空间上。“你作为市人民政府的最高责任人,应当遵从市民的愿望,宁愿减少点经济总量,减少点财政收入,也要根治大气污染……”
  公开信在社交媒体上影响力巨大。马懿对此没有缄默,这位曾在河南省环保厅厅长位子上短暂任职一年的郑州市长,两天后发布了《致郑州市民的一封信》。
  马懿承认最近两年郑州治霾效果未及群众期盼,同时表示,治理大气污染是一个历史过程,政府责无旁贷。
  11月24日,郑州市分管环保的副市长张俊峰延展了马懿的说法。他表示,“未来五年,我们将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促进空气质量明显好转。”
  在郑州,经济发展与蓝色天空更像是竞争对手,究竟孰轻孰重?在受访者看来,这座中部明星城市该做出抉择了。
  相当于每天抽四包烟
  李国发公开信发表的当天,郑州的雾霾正在向“爆表”演进。随后的一个星期,郑州市区的8个空气质量监测点均显示空气质量为中到重度污染,空气质量指数动辄飙升至500。呼吸这种空气,相当于每天抽了四包烟。
  近年来,郑州与唐山、石家庄等城市一道,成为国家环保部眼中的空气质量“坏孩子”。2013年,在环保部检测的74个大中城市空气质量排行榜中,郑州位列全国10大空气质量较差城市第十,全年空气优良天数只有186天。
  郑州市副市长张俊峰坦承,虽然取得一定成效,但目前郑州治霾仍存在着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主要表现在:产业结构不尽合理,资源型工业占比较大;能源以燃煤为主,短时间内燃煤造成的污染排放总量仍然偏高;城市建设处于快速发展阶段,市政建设、拆迁工地量大面广,扬尘污染管理仍待加强;城区机动车数量增速迅猛,汽车尾气治理任务加重等。
  面对市民质疑,这位分管郑州市环保工作的副市长频繁亮相于《郑州日报》、《大河报》等本地媒体,向市民介绍郑州治霾的成效、困难和打算。
  11月24日下午,郑州市政府还专门在郑州市环保局召开了“开门会”,召集专家、网友和媒体记者座谈,听取治霾意见。不过,张俊峰等郑州市主要领导和网友“大花猫”都未现身。
  郑州雾霾怎样才能得到缓解,何时能得到缓解?面对这些频繁提及的问题,主持会议的郑州市环保局官员,仅仅是援引今年4月郑州市政府发布的《“蓝天”工程白皮书(2013—2015)》表示,力争5年内使郑州PM2.5下降20%……“开门会”的规格和过于“官方”的回答,使得整个会议一度冷场,部分媒体记者感到“意思不大”提前退场。“开门会”次日,经济观察报记者电话联系上郑州市环保局宣传教育处王姓负责人,后者婉拒了经济观察报记者的采访要求。“目前全国的情况都一样,郑州也不例外,与其他城市的空气质量差不多,并没有特别大的显著改善。我们现在(的雾霾治理情况)还没到收官的时候,好多问题都不便于说,再等等吧。”这位王姓负责人说。
  迅速膨胀的“怪物”
  过去一年,郑州大学环境科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张瑞芹与郑州市环保监测中心站联合,对郑州市大气颗粒物PM2.5(雾霾的主要成分)进行了来源解析的研究工作。“2013年环境大气PM2.5源解析结果表明,燃煤源对PM2.5质量的贡献率为36.5%;机动车的贡献率为31.9%;扬尘对PM2.5的贡献为20.9%;生物质燃烧为3.5%;其他为7.1%。”张瑞芹在“开门会”上介绍。
  针对燃煤这一首要污染源,张瑞芹在其《郑州市灰霾成因及控制》的报告中,选取了北京、唐山、郑州、石家庄等10个城市样本。除北京之外,其他9个城市的能源消费与能源结构均以燃煤为主,其中唐山和郑州的火电发电量和人均发电量最大,而郑州市的煤炭消费占到总能耗的73%。“郑州的人均GDP和人均固定资产投资的规模都大,处于工业化中期向后期过渡的阶段,还没完成工业化进程,(未来的空气)污染还会加重。”张瑞芹在这份报告中预言。
  目前,郑州市人口达到1100万,人口密度仅次于广州。迅速膨胀的城市人口与规模,也加大了郑州市的能源消费。
  城中村的拆迁改造,同样恶化了空气污染状况。张瑞芹历年来的研究结果证实,城市建设等因素制造的扬尘污染,一直占比郑州市PM2.5的20%以上。
  郑州市委书记吴天君2012年8月表示,郑州市将加快撤村并城和城中村改造步伐,力争三年内全部完成。这使得目前的郑州市拥有建筑工地2000多个,相当于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两个左右。
  不管是拉大城市框架,还是改造密集的城中村,都要求更多的道路资源供给。
  此前多次获邀为城市路网建设建言的河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史璞说,纵观25年来郑州交通拥堵的严重化,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火车站“点拥堵”,到上世纪90年代初的二七商圈“片拥堵”,到2000年前后的“四桥一路”的“带拥堵”,再到2002年以后的“全城堵”,从“偶尔拥堵”发展到“高峰时段堵塞”、部分地区的“长时段堵塞”。“严重的交通拥堵,导致机动车长期处于低速运行和怠速运行的状态,发动机内原本质量就不高的油品无法完全燃烧,排放出的污染物当然更多了。”原河南省环境科学研究院教授李尉卿分析。
  机动车排污在郑州市PM2.5中的占比,已从原来的第三,跃升至目前的第二。
  工业投资和城市建设的效益也很醒目。
  官方数据显示,郑州市GDP在2010年突破4000亿元,2012年突破5000亿元,2013年突破6000亿元,一举超越河北唐山,位列全国300个地级以上城市的第19位。依据2014年马懿所做的郑州市政府工作报告,凭借一年一个千亿的GDP增长速度,郑州有望在2018年进军GDP万亿俱乐部,比肩北上广深。
  一位要求匿名的河南环保学者却对此感慨道:“郑州就像一个迅速膨胀的怪物,体型越来越大,身体却越来越差。”
  痛苦的、长期的过程
  郑州市政府在2013年4月发布《“蓝天”工程白皮书(2013—2015)》,明确表示要出击燃煤、机动车和扬尘三大污染源,以期改善市区空气质量。
  但“出击”燃煤锅炉不到半年,郑州市便碰到钉子。彼时,郑州市区内新力电力、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和黄河水利委员会分别以“天然气太贵企业吃不消”、“医院的特殊性”和“改造资金要经过国家发改委批准”为由,不愿配合进行自有燃煤锅炉的“煤改气”。
  “我们只得求助《人民日报》进行曝光。”郑州市环保局内部人士透露。
  今年7月15日,郑州市出台相关规定,如辖区内的一个工地道路扬尘治理不达标,归属单位将被扣掉财政资金十万元。
  执法力量不足、权威不够等问题同时显现。目前郑州市14个相关部门及各区县管委会,在扬尘治理上的专、兼职工作人员不超过1000人,需要管理的工地却超过2000个。
  另外,各个工地本身有工期要求。“为了赶工期,被罚上10万元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更何况,罚的都是财政拨款,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收入。”前述环保局内部人士说。
  尽管阻力重重,但官方资料介绍,郑州市区原来的646台燃煤锅炉也已拆改609台,市区内的6家热源厂进行了“煤改气”工程,七成左右的工地挂上了控制扬尘污染治理标准标志牌。
  在11月24日下午举行的“开门会”上,调整产业结构和能源结构成为与会专家共识。
  “河南省目前火电行业的资产规模和销售收入均位列全国第三,郑州省会,火电发展一直走在全省前列。以位于郑州市区的新力电力为例,目前承担着郑州市居民70%的集中采暖面积和50个工业热用户的供热任务,虽说现在新力电力的脱硝脱硫设施正常运转,但每天仅烟尘一项就排放3吨。”上述要求匿名的河南环保学者表示,解决郑州雾霾围城的根本办法,不仅要对这类企业进行能源升级和厂址外迁,更需要下定决心调整当前的产业结构。
  “郑州大规模城市建设带来的扬尘问题同样可以规避。这就要问一下,项目施工的管理工作是否到位?为什么同时开工这么多项目?郑州市的道路拥堵则源于交通管理和道路的规划设计施工等方面的管理不善、理念滞后等等。”史璞认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主政者难以抵御大规模城市建设带来的政绩冲动。
  类似治霾困局非郑州独有,与其一道位列全国十大空气质量较差城市榜单中的石家庄、唐山等城市莫不如此。而且,这些城市还在一定程度上相互绑架。郑州大学环境科学研究院的研究报告显示,郑州市PM2.5浓度受省外污染传输影响的比例约为38%,重污染日受境外传输影响更高,高达50%以上。
  “针对郑州周边城市的污染物区域传送,可以在河南省层面建立区域联防联控制度。从河北等周边省份飘过来的污染物,郑州又怎么能控制得了呢?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从事了近一辈子空气质量研究的李尉卿说。对于郑州市长马懿所说的“治理大气污染是一个历史过程”,他认为不仅如此,“郑州治霾更是一项长期的、痛苦的、需从整体到局部进行顶层设计和具体分析的系统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