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对这位即将在中国甲午农历大年初一卸任的美联储主席作出评判为时尚早，因为他的遗产还取决于未来未知的结果

　　文|陈召强

　　1月31日，星期五，中国农历大年初一，当我们在太平洋西岸放炮之日，有人却要挂冠走人。对本·伯南克(Ben Bernanke)来说，这将是他在美联储工作的最后一天。当他走出位于宪法大道的那座白色大理石建筑后，他也将走进历史。

　　在他的引导下，美国经济成功度过了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且或许没有之一。留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被彻底改变的机构。未来几十年间，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他都将注定成为21世纪前半叶最重要的经济政策塑造者。那么，历史会对他作出什么样的评判呢?

　　首次登场

　　在2006年年初出任美联储主席时，伯南克在世界舞台上还只能算是一个新手。他的前任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和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都有着数十年的最高层经济决策履历。相比之下，他的资历就浅得多，只担任过不到3年的美联储理事、7个月的白宫经济学家，以及新泽西州蒙哥马利镇教育委员会的两届委员。

　　此时的伯南克必须把自己从一个留着花白胡子和穿褐色袜子的学者转变成为一个精力充沛的华盛顿操盘手。对他来说，这是一条坎坷之路。

　　2006年春，刚出任美联储主席不久的伯南克就遭遇了一次严峻挑战。在国会作证时，他说美联储可能会暂停加息，导致股市大涨。伯南克并非有意释放改变政策的信号，而当CNBC主持人玛丽亚·巴蒂罗莫(Maria Bartiromo)在白宫记者招待宴会上问及市场是否正确解读了他的证词时，他说“没有”。巴蒂罗莫播出该对话后，道琼斯指数立即跌去80点。

　　在那个年代，任何微不足道的事情似乎都会对市场产生重大影响，以至于很多观察人士推测伯南克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交流者。在某种意义上，这次经历对他来说并不完全是坏事。对于一个从未成为焦点的人来说，这有助于他更好地习惯媒体的环境。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变得更加机智和谨慎。

　　自那次与巴蒂罗莫对话之后，他再也没有出席过白宫记者招待宴会。

　　预警不力

　　伯南克遭遇的另一个严峻挑战是次贷危机。2007年3月，他说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话，“次贷市场的问题对整体经济和金融市场的影响看起来很有限。”

　　但后来的事态发展与他的判断完全相反。2005年前后，在数万亿美元本不该发放的抵押贷款的推动下，一个史无前例的住房泡沫横空出世。不过，就该问题评价伯南克时，重点应该放在这上面：在2006年和2007年，他采用何种方式可以降低危机的严重程度，或者更进一步说，采用何种方式可以阻止危机的发生。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在金融监管方面，伯南克的前任格林斯潘一向支持自由放任政策。在次贷问题上，格林斯潘执掌的美联储基本没有运用自身权力去保护消费者，这一点在伯南克上台之后虽有所改观，但他做得也不够，而且出台措施太晚，已无挽回余地。

　　对伯南克来说，有一种方法可以降低危机的冲击程度，那就是在执掌美联储之初就对银行采取严厉监管措施。比如，如果美联储自一开始就要求大型银行保持较高的资本比率，那么金融部门对抗不良抵押贷款的能力就会大大增强。这样一来，美联储或许就不用出台金融救助措施，而美国的金融体系也不会走到几近崩溃的边缘。

　　事实上，伯南克并没有那么大权力。银行监管需要多部门合作，而且还涉及到国际监管机构。更重要的是，在2006年时，对银行采取积极监管措施并非主流观点。银行及其游说人士会将这种严厉的监管视为“血腥谋杀”，伯南克会遭到美国和全球监管机构的孤立，同时也会遭到布什政府的孤立。

　　不可否认，他并没有预见到美国的这次危机会波及全球，并最终引发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金融海啸。

　　冲锋陷阵

　　2008年秋，公众眼中的金融危机最终爆发。其实，这场危机在2007年8月就已经拉开序幕，当时抵押贷款证券的巨额损失导致货币市场最先冻结。

　　一个普遍的观点认为，伯南克及其执掌的美联储以其勇气和创造性将美国和全球经济从深渊中拯救出来，从而避免了第二个大萧条时代的出现。

　　这个观点无疑是正确的。

　　在应对危机方面，政府做了很多工作，其中有一些伯南克并未参与。问题资产救助计划(TARP)是布什政府提出、国会投票通过并由财政部实施的。2009年的财政刺激计划是由奥巴马政府和国会议员设计的。但在阻止美国经济“自由落体”方面，出力最大的还是伯南克及其执掌的美联储。在伯南克的推动下，美联储制定了一系列新计划，并用其无限的货币供应为一个又一个的市场提供支持：商业票据市场、货币市场共同基金市场、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市场、信用卡贷款市场以及其他各种金融工具市场。

　　虽然媒体更关注美联储对贝尔斯登(Bear Stearns)和美国国际集团(AIG)的救助，但实际上，作为最后贷款者，它在拯救全球金融体系方面所发挥的作用更大。比如，它同其他国家央行开展外汇掉期交易，确保世界各地的银行能够获得美元。救助贝尔斯登，它花了300亿美元;救助AIG，它花了850亿美元;拯救全球金融体系，它花了5800亿美元。

　　对于伯南克在危机中的表现，一个广为人知的事件就是他未能阻止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破产。而在该事件的处理上，他也遭到了广泛批评。事实上，雷曼兄弟是否破产并不是伯南克和其他美联储官员所能决定的。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比破产更好的选择方案了。布什政府、国会和美国人民的进一步救助意愿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他们能够找到救助雷曼兄弟的方法，那么接下来还将会面对更多问题，因为处于崩溃边缘的并不止雷曼兄弟一家。

　　漫漫长路

　　当伯南克在2010年1月被确认连任美联储主席时，人们普遍预计他会在第二任期内致力于退出其先前所采取的应对危机的非传统计划。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并没有这么做。

　　始于2009年的经济复苏缓慢而艰难，充满了不确定性。从历史上看，金融危机之后的复苏大致都是这样的路径。但伯南克及其美联储同僚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们不止一次地预测经济将会出现强劲增长，但这种增长并没有出现。

　　伯南克为应对缓慢复苏而采取的措施同他在危机期间所采取的应对措施一样，都将会成为他的重要遗产。

　　到2010年，美国国内出现了严重的危机疲劳症，人们认为美联储或其他决策机构所采取的任何经济刺激措施都是无益甚或有害的。国会深陷两党纷争，财政部门的任何措施都已排不上议事日程。这时的伯南克完全可以甩手不管。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相反地，他一直在思考美联储能够做什么。在2008年年底，伯南克重点关注的是如何阻止另一次大萧条的到来，而从2010年起，美联储面临的任务发生了变化，那就是如何应对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式危机。为此，伯南克及其同僚先后推出了QE2和QE3，大量流动性被注入市场。在2006年伯南克出任主席时，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上的储备银行信贷额为8110亿美元，到他第二任期之初，这一数字增至2.2万亿美元，而到他最终离任时，这一数字预计会超过4万亿美元。

　　那么，这些措施收到成效了吗?

　　通货膨胀仍在美联储设定的2%的官方目标之下。量化宽松政策批评者所担心的通胀并没有出现。在此期间，股市和其他金融工具的市值大幅增长，在很大程度上，这得益于美联储向市场注入的大量流动性。

　　经济增长是另外一个故事。美联储一再推出的宽松货币政策虽足以阻止经济二次探底，但却没有催生伯南克及其同僚所期望的强劲增长。

　　历史评判

　　8年前，当格林斯潘以一个公众人物的身份退出舞台时，他收获的是高达六位数的演讲费和七位数的传记版权费。在他执掌美联储的17年间，美国经济经历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增长和低通胀时期。但仅仅卸任两年之后，一个黑暗的画面就出现了：格林斯潘执掌的美联储创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信贷泡沫，而它的破裂最终导致了波及全球的金融海啸。

　　不过，现在就对伯南克作出评判为时尚早，因为他的遗产还取决于未来未知的结果。就目前来看，美联储在后危机时期所发挥的作用是有益的和具有建设性的。但最终结果如何，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在经济复苏和失业率下降的情况下，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执掌的美联储想必会继续缩减并最终退出量化宽松政策。那么，量化宽松和零利率政策的退出以及资产负债表上4万亿美元的储备银行信贷额会不会引发新的危机?美联储能否承担起“多德-弗兰克法案”(Dodd-Frank Act)所赋予它的对金融体系进行全面监管的职责?对伯南克来说，几个星期后，这些问题将不再与他有关，但问题的答案将最终决定他是一个英雄还是一个罪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