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敬一
前几日,有师兄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重操就业,让我帮着推广一下。我的师兄早年大学毕业为生计所迫改行做了装潢,这十年多少赚了点儿钱了,但是早年的艺术理想还在胸中涌动,所以不惑之年还是希望回归、做点事情。
刚放下电话,我又接到一位长期在大东方艺术村的艺术家老王的电话,电话里他无不伤感地告诉我,大东方艺术区正式寿终正寝,他已经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上海,回到老家乌鲁木齐,准备开个小吃店。
进入和离开在业内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天特别让人感慨,我老婆最后总结陈词:“学艺术毁一生!”
纯粹从数量上来说中国应该是艺术家从业人数最多的国家了。几乎在所有的高校中都开设了与艺术相关的专业,所以从事所谓纯艺术行业的人数每年也在翻倍上涨。历来中国人眼中艺术家是一个高尚而神圣的职业。当旧有美协系统的艺术家带着毛笔“四处走穴”之时,艺术新贵们已经打着飞的出现在欧洲的各大美术馆。当拍卖场的红牌陆续流拍之时,大芬村的行画依然卖得热火朝天。所以,艺术这个行业在中国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
北京的状态比上海更为清晰一些,因为艺术家大量聚集,画廊也层出不穷。我印象很深刻,2007年我参加很多送别宴会,有大批在M50赚到钱的艺术家北上定居,准备大干一场,但是没有多久金融风暴就开始席卷全球,到 2008 年底中国的艺术市场一下子陷入谷底。艺术家们的口号是:广积粮,深挖洞,准备过冬!在工作室依然悬挂创作型作品的同时,开始接受团体订单,接受杂志插画,开始开班教学。会多媒体技术的可以去拍点婚纱做点广告,这个世界是饿不死艺术家的,只是这个冬天回暖的过程有点缓慢。
我觉得这种巨大变化本身是一件好事,让很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艺术和艺术产业的本质,重新审视中国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被看的方式,市场永远有新鲜的血液在流动,我们依然可以看到新人辈出,看到大浪淘沙。
其实,中国艺术家和中国的民营企业家思考的问题是一样的,思维方式的转型,个人品牌的确立,对市场规则的谙熟,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调整。
上博宋元书画展结束的当天,我和几位中央美院教授吃饭,席间其中一位聊到其女儿在美国读书选择了纯艺术类专业,在开课之前老师们一再告诫这些愿意为艺术贡献一生的孩子们谨慎选择,告诫他们有可能在毕业之后面临的种种困难。而在中国,美院的孩子只有在毕业的那一刻才会开始意识到这个行业的高难度,三年之后开始意识到这个行业的趣味跨度之大,十年以后开始意识到虚无和幻灭。
当一个二线城市的水墨画家为取得一个本市美协理事而大宴宾客之时,北上广的一个观念艺术家在为争取到了一个欧洲偏远小国的驻地创作机会而欢呼雀跃。我在帮老王处理他遗留在上海各个画廊的已经积灰的作品之时,在手机里看到了师兄传来的新作,据说是他20年厚积薄发之作。
我给他发了一个条短信:有戏!
(作者为职业艺术家,生于江阴,现居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