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金碚
■时报访问■本报记者 王小霞
在后危机时期，世界各国都把眼光放在了调整产业结构、提升产业层次、培育新的产业体系上。而在此轮调整中，中国的产业机会在那里？产业调整如何进行才最合理？这种调整与产业结构转型有着怎样的关系？对本报记者提出的这些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金碚的答案是：只有当企业能够提高效率，找到新的竞争力源泉，能够使得中国的产品继续保持技术先进和价格优势，中国才能真正实现产业结构的转型。
新兴产业伴随着高风险
中国经济时报：在你看来，新兴产业是值得发展的、长期投资的产业吗？
金碚：“新兴产业”这个词汇专家们在提出的时候有一个重要含义，就是它们通常是具有高度不确定性的产业。也就是说，新兴产业未来是否能够成为主导和支柱产业，是不确定的，因此，投资新兴产业具有相当大的风险。对新兴产业的投资踌躇不前，是因为其远没有进行金融投资那么容易获得丰厚的短期利润（尽管也有风险）。
金融危机之前，３０年来中国产业经济的竞争力持续增强，有几个基本的原因，一是中国进行了市场化的改革，特别是２１世纪以来，中国加入ＷＴＯ（世界贸易组织），高度融入经济全球化，参与国际竞争和分工，大规模引进外资。
二是改革开放以来低价土地、低标准的环境保护。当前，为什么房价这么高？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们把大量的土地以很低的价格参与了产业竞争，政府部门要地是免费获得，为了招商引资，政府又以极低的价格甚至零地价向企业提供土地。既然大量的土地被低价和免费使用了，那么，必然要用另外的高价格土地来弥补所有的土地开发、基础设施建设等成本。这种土地就是居民商品房用地。这就是为什么商品房的用地不可能低下来的原因，道理很简单，不可能所有的土地都低价和免费使用。
三是３０年来我们从极度僵化的劳动制度，快速转变为高度灵活和有弹性的劳动制度。从而充分发挥了劳动力丰富的优势。
四是３０年来形成了增长优先追求物质财富的价值观，中国人为了获得收入和财富，付出了比大多数其他国家的人民更多的辛劳。
世界产业格局变化出现新特点
中国经济时报：金融危机之后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世界产业竞争的格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是如何看待这些变化的？
金碚：的确如此。世界产业格局的变化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中国的国际地位显著提高，市场份额、话语权不断提高，但是中国仍处于工业化阶段，这个阶段并没有渡过。而且，正因为中国的地位显著提高，必然也要承担更多的国际责任。
第二，美国等发达国家也想调整产业结构。美国提出要重振制造业，实现再工业化。因为现在的技术创新大部分发生在工业和制造业，如果工业特别是制造业的比重继续大幅度下降，美国将会丧失世界技术创新领导者的地位。因此，美国也正在调整产业结构，也希望发展制造业。但是，美国当前也面临着与中国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必须找到提升制造业国际竞争力的源泉。
第三，金融危机之后，节能减排、绿色经济、低碳经济被快速提到了国际议事日程上，这其中有合理的因素，就是为了解决经济发展中的资源问题、环境问题、气候问题等等。但是更现实的因素是为了发达国家的利益，因为其与发达国家提升产业竞争力有直接关系。因此，金融危机之后，产业竞争规则和国际贸易规则将发生重大变化，可能会加入很多非传统因素，如节能、环保、低碳、企业社会责任、企业员工待遇等。
第四，金融危机之后，政府、社会、市场、企业之间的关系将发生重大变化，特别是劳动关系、分配关系、社会福利制度、金融体制等等。在这样的形势下，中国传统的、支持我们产业竞争力的因素也将随之发生变化。
中国产业转型的核心是找到竞争力源泉
中国经济时报：在这种形势下，我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产业体系，调整出一个什么样的产业结构，才能使中国经济发展仍然能够抓住战略机遇期呢？
金碚：我们必须做到高效率、节约、清洁，而且能让老百姓获利。在这个过程中，整个产业结构体系都要进行调整，其中也包括要寻求产业核心技术创新的前景，要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要明确这个方向。
我们不能够再像过去那样依靠过度消耗资源、破坏环境和压低劳动力价格的方式来维持产业竞争力。那么，用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些问题？基本的办法：一是要创新，二是要形成新的产业成本的优势。产业竞争力一方面是依靠技术进步。另一方面，只要到了产业层面就不能回避一个问题：就是必须要以相对低的成本生产出产品，你的成本如何才能比别人低，这是企业竞争永远要面对的问题。资源价格在提升、环境标准在提高，劳动者的工资在增长、福利待遇在改善，在这个前提下实现产业转型，让产业有竞争力，同时还要保持中国产业在国际上相对低的成本优势。可以说，当前中国在这方面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条件。
但是，转型也好、节能也好、环保也好，所有这些由谁来承担成本呢？我认为，产业升级、结构调整，必须要回答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即保证产品有竞争力，又不能把因此而增加的成本都转嫁给消费者、转嫁给社会。企业越有能力消化这样的成本，就越具有竞争力。
产业转型、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不能仅靠政府规划出一个新兴产业，然后企业照着去发展就可以了，这样是行不通的。只有企业自身才能使得自己生产出来的新产品具有很强的竞争力，而竞争力的表现之一就是中国的产品在价格仍然有竞争力。这同样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企业如何寻找到增强竞争力的新源泉，因为只有当企业能够提高效率，找到新的竞争源泉，能够使得我们的产品继续保持技术的先进性和价格的优势，我们才能真正实现产业结构的转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产业转型升级实质上就是在新的形势和环境中，如何提升产业国际竞争力的问题，即寻求产业国际竞争力的新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