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部长、研究员赵晋平

　　■开局“十三五”权威访谈（11）

　　2015年以来，我国外贸形势严峻超预期。前八个月，我国进出口总值15．67万亿元人民币，比2014年同期下降7．7％，距离全年增长6％的目标相去甚远。而在“十二五”规划前四年，我国进出口年均增速回落至10％以下，并未达到“十二五”的既定目标。可以说，这是改革开放以来所有五年规划时期所未见的。

　　“十三五”规划建议提出未来五年我国对外贸易优化升级的目标。为实现这一目标，我们一方面要“创新外贸发展模式，加强营销和售后服务网络建设，提高传统优势产品竞争力，巩固出口份额”；另一方面要 “推动外贸向优质优价、优进优出转变，壮大装备制造等新的出口主导产业”。

　　那么，我国外贸在“十二五”期间年均增长速度大幅回落的原因究竟有哪些？在“十三五”期间，中国外贸增长速度相较于“十二五”时期，将呈现出怎样的发展态势？新形势下，中国外贸发展将面临哪些机遇与挑战？针对这些问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近日采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部长赵晋平。

　　“十二五”外贸发展五大成效与增速下滑五大成因

　　中国经济时报：“十二五”时期，也是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全球经济缓慢复苏的阶段。首先请您谈谈，在此期间，我国对外贸易领域的总体表现与成就如何？

　　赵晋平：“十二五”期间，中国在对外贸易领域仍可以说是取得了巨大成就。诚然，“十二五”时期也正是国际金融危机发生之后全球经济缓慢复苏的一个阶段。因此，我们取得这样的成就实属来之不易。具体包括几大方面：

　　首先，“十二五”期间，中国首次超过了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货物贸易国。 2013年，我国进出口贸易总额达4．16万亿美元，首次超越美国，位居全球第一。这也是中国外贸在经过了三十多年的持续较快增长之后，所取得的一个显著成效。

　　其次，“十二五”期间，中国对外贸易在结构调整方面也取得了积极进展。具体来看，一是，一般贸易的比重与以往相比呈明显上升趋势，对国内产业增长的带动作用较以往明显上升。在“十二五”期间，特别是“十二五”中后期，一般贸易出口的增长明显超过了加工贸易的增长水平，这也使得一般贸易在整个对外贸易领域（尤其从出口角度来看）所占比重明显上升。 2015年，加工贸易的出口占整个对外贸易出口比重约35％，相较于“十一五”及其之前阶段来看，呈明显下降的态势。一般贸易比重的上升，说明出口生产的中间投入品在国内的采购明显增加，有助于延长国内出口生产的产业链条，提高出口产品的国内附加值水平，带动国内需求和经济增长。

　　二是，市场多元化战略取得较大进展。过去我国主要市场集中在发达国家，其中，欧美日占到相当大的比重。但近几年来，我国面向新兴经济体的出口增长速度明显超过对外贸易平均增长速度，尤其是在整个对外贸易中所占的比重也是明显上升的。市场多元化取得明显进展。

　　三是，服务于“两型”建设的作用有所增强。我国目前已进入工业化的中后期阶段，长期的工业化发展给我国带来了资源环境方面的诸多制约，发展方式亟待转换。因此，在“十二五”期间，为了实现绿色发展的目标，我国在“两高一资”类产品的出口方面也采取了诸多限制性措施。 “两高一资”类产品的出口占整个对外贸易出口的比重逐步下降，对降低单位GDP能耗和资源水平发挥了积极作用。

　　四是，商品结构升级成效显著。在国内产业技术水平加快提升的带动下，出口商品结构优化升级步伐也明显提速。近年来，技术密集型和资金密集型商品增长水平明显高于全部出口的平均增长水平，这些产品出口占整个对外贸易出口的比重保持上升态势。这一点在2015年表现得尤为突出。另外，随着加工贸易比重下降，国内自主品牌出口呈现上升势头。

　　五是，“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伙伴地位日趋上升。近年来，我国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出口与进口的增速均快于我国对全球的平均增长水平，其占我国对外贸易比重也是逐步上升，目前已经达到四分之一左右的较高水平。另外，我国对该区域的工程承包占我国全部工程承包的50％左右，我国对该区域的直接投资占我国全部对外投资的17％左右。这些因素对于带动面向这一区域贸易增长产生了重要影响。

　　中国经济时报：“十二五”时期，我国外贸发生了深刻变化。在您看来，我国外贸在“十二五”期间年均增长速度大幅回落的原因有哪些？

　　赵晋平：从2012年以来，我国对外贸易增长速度开始呈现逐步下滑趋势。2015年，我国进出口又出现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的再次“双降”局面，出口下降2％左右，进口下降幅度超过10％。

　　对于“十二五”期间，我国年均增速大幅回落的原因，具体有以下几方面：

　　第一，从外部市场因素看，主要受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近几年是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全球经济缓慢复苏和不断波动的阶段。2015年出现了进一步放缓趋势。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最新预测，2015年全球经济增长只有3．1％，低于2014年、2013年3．4％和3．3％的水平。这表明，近年来全球经济整体复苏呈缓慢态势。这也是造成国际市场需求疲软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二，与大宗商品价格大幅度下降密切相关。从2014年下半年开始，国际大宗商品出现快速下降，特别是在美元持续升值的助推下，大宗商品价格回落到历史较低水平上。不仅石油和天然气、煤炭等能源产品如此，包括主要矿产品以及粮食等皆出现了价格持续、大幅度下降趋势。这加剧了全球性通缩压力，贸易价格水平趋降，出口和进口金额减少。而这也是直接影响我国对外贸易增长的原因之一。就主要矿产品而言，2015年的进口数量虽然仍有所增加，但进口金额呈大幅度下降。

　　第三，人民币相对于美元汇率在“十二五”中后期已开始进入相对稳定的双向波动阶段，但由于美元升值后，许多国家的货币普遍出现大幅贬值；人民币在很大程度上“紧盯”美元，相对于一篮子货币的综合汇率也跟随美元走势出现大幅度升值。从综合实际有效汇率来看，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统计，人民币近年来的升值幅度相当大。截至2015年11月底，人民币的综合实际有效汇率水平与2011年初相比，升值幅度达到28．7％；与2014年11月比升值达5．9％；尤其是在2015年3—8月期间同比升值一度达到11％—15％。在这一背景下，我国商品出口的价格竞争力明显减弱，出口下降压力进一步加大。

　　第四，就出口而言，与国内要素成本的上升有着直接关系。就劳动力成本来看，在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的这几年中，我国劳动力成本出现较大幅度的上升，导致我国目前劳动力成本明显高于许多发展中国家。我国的传统竞争优势迅速减弱，这也是导致我国传统的劳动密集型领域的外贸出口受到冲击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五，从进口方面来看，进口是国内市场需求的反映。首先，近年来，我国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市场需求增长明显放缓。其次，由于大宗商品价格的大幅下降，而我国的进口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能源、矿产品以及粮食等大宗商品领域，初级产品的进口占我国整体进口40％左右。此外，外商直接投资的影响。三资企业在中国开展对外贸易一般都是以加工贸易为主要方式，而加工贸易的出口必然伴随着加工贸易的进口。因此，由于加工贸易出口的减少，使得三资企业加工贸易进口的增速也会明显放缓。特别是制造业领域的外商投资企业，也多数是以加工贸易的方式来开展对外贸易。如此来看，制造业利用外资连续多年下降，也会对进口增长造成较大影响。

　　综合来看，在“十二五”期间，虽然我国在对外贸易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使得中国成为世界第一的货物贸易大国。但在传统竞争优势不减弱的背景下，以技术和品牌、营销渠道为代表的新竞争优势尚未完全形成，加之近年来，来自发展中国家的竞争压力上升，对外贸易发展仍然面临着诸多困难和严峻挑战。

　　经济新形势下挑战有增无减

　　中国经济时报：“十三五”期间，中国外贸年均增速相较于“十二五”时期来看，将呈现怎样的发展态势？其原因有哪些？新形势下，中国外贸发展将面临哪些严峻挑战？

　　赵晋平：总体来看，在“十三五”期间，我国对外贸易增长水平相较于“十二五”时期将出现进一步的回落。在个别年度，不排除出现负增长的情况。究其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持续存在。尤其从近期来看，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已经进入第三波，在此阶段，新兴经济体受到的影响将逐步显现，经济下行的压力也将继续加大。这都将为我国对外贸易的增长带来较大下行压力。

　　第二，全球经济正在进行深度调整，从国际贸易与全球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来看，近几年出现了一个新的特点：过去跨境贸易的增长速度平均来看一般相当于全球经济增长的两倍，也就是说，在全球化的时代，贸易增长始终是拉动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但近几年，该动力正逐步减弱。2014年，全球经济增长实际值为3．4％，但全球贸易增长值仅为2．7％；2015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测值为3．1％，全球贸易增长的预测值为2．8％，实际可能更低。按照WTO估算，2015年1至10月，全球贸易增长从金额来看，呈现出两位数的负增长。这说明，全球贸易作为带动全球经济增长的一个重要动力，其作用正在明显减弱。全球贸易增长在“十三五”期间都有可能保持低速增长态势，拉动全球经济和市场需求增长的作用将明显减弱。

　　第三，“十二五”期间，我国面向新兴经济体的贸易增长是拉动我国经济增长的一个新的增长点及新的动力源泉，这在一定意义上也是使得中国对外贸易在国际金融危机的巨大影响下仍然能够保持一定增长的一个重要原因。但目前新兴经济体普遍面临较大困难。这也会导致在“十二五”期间曾经成为我国对外贸易增长动力的主要因素，在“十三五”期间的作用将有所减弱。

　　第四，全球经贸规则的重构正在加快进行。由发达国家主导的区域经济一体化安排正在迅速形成。比如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由于其实行的是一种高水平的贸易自由化措施，其成员之间势必将从彼此的自由化中获得较大好处，但对无法加入其中的大多数国家来说，将受到较大贸易转移效应的影响，贸易机会亦将有所减少。在全球经贸规则重构的过程中，以TPP所代表的新的区域贸易安排将可能成为未来全球经贸规则的一个方向。在此背景下，如果被排除在外，一方面，在参与国际规则制定层面将会被逐渐边缘化。另一方面，随着全球供应链在区域贸易安排影响下加快调整，欧盟的贸易机会也将有所减少。因此，这也是中国对外贸易在“十三五”期间存在的重大挑战之一。

　　第五，过去三十多年，劳动力一直是我国的传统竞争优势，也是我国对外贸易保持长期持续增长的重要因素。但这种相对比较优势如今正在逐步减弱。从中国的劳动力成本角度看，已经明显高于周边的发展中国家。与此同时，我国新的竞争优势却尚未完全形成，比如以技术、品牌、全球营销网络为代表的新的竞争优势领域，我国目前仍处在落后水平。这也将导致我国对外贸易在“十三五”期间面临严峻挑战。

　　第六，从进口方面看，“十三五”期间，特别是前两年，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呈明显回升的可能性相对较小。经济增速将比“十二五”时期再下一个台阶。在此背景下，国内市场需求的增长会相对较缓慢。这也会导致我国进口增长的相对缓慢，甚至不排除在个别年度出现大幅下降的可能性。

　　以上几点都可视为新形势下，中国外贸发展将面临的重要挑战。

　　“一带一路”建设为我国对外贸易发展带来新机遇

　　中国经济时报：新形势下，中国外贸发展又将面临怎样的重要机遇？

　　赵晋平：“十三五”期间也可谓是我国对外贸易发展的重要机遇期。具体表现在几个方面：

　　第一，目前来看，全球跨境贸易增长放缓乃至出现负增长是一个较普遍的现象，许多国家都在受其影响，尤其是一些长期依赖于资源出口的新兴经济体所受到的冲击更为严峻。比如俄罗斯、巴西。而中国的对外贸易增长速度虽然在逐步放缓，但从出口来看，我国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反而是略有上升的。这说明，在“十三五”期间，我国对外贸易有条件继续提升我国在全球市场份额，在此方面我国今后的发展空间也比较大。

　　第二，新的区域合作倡议的提出。比如习近平总书记在2013年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如今在国际社会已得到高度关注与积极响应。目前，“一带一路”建设正在加快推进，我国与“一带一路”沿线的许多国家在战略规划的对接、政策的沟通与协调方面都取得了明显进展。许多重大项目纷纷开始投入实施，这也将为更多的中国企业带来发展新机遇，尤其从对外贸易角度看，我国现在对“一带一路”区域的64个国家的贸易往来占到我国整个对外贸易的四分之一，而近十年来，我国对该64个国家的贸易平均增长速度也明显高于我国对全球贸易增长水平。

　　第三，“十三五”时期，我国在提升对外贸易发展水平方面也面临着重要机遇。具体可通过几个方面来反映：一是我国新竞争优势已经开始逐步形成。目前国内出现了一大批在全球范围内拥有较强品牌与技术竞争力的企业，比如华为。随着我国产业结构调整力度的不断加大，今后我们还会不断创造出更多新的机遇。二是“一带一路”建设也可为中国经济结构优化升级提供重要的动力。目前，我国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出口中，机械设备类产品的增长水平高于平均增长水平，机械装备占我国对该地区整体出口比重高达40％以上；对面向该地区出口增长的贡献率高达50％。因此，对于该地区而言，我国的装备制造业具有更加广阔的市场空间与巨大的增长潜力。三是我国服务贸易进一步加快增长方面也将面临重要机遇。从国际经验来看，货物贸易和直接投资对服务贸易具有较高的依赖性。今后，随着我国大量的企业“走出去”，将会带动国内高端服务业的发展，并为提升服务业的国际竞争力和国内产业结构优化升级创造重要条件。

　　加快技术创新是我国迈向贸易强国重要途径

　　中国经济时报：“十三五”规划建议提出未来五年我国 “从外贸大国迈向贸易强国”的对外贸易优化升级目标，您认为，“十三五”期间我国外贸发展重点将是什么？

　　赵晋平：“十三五”期间，我国外贸发展重点将围绕中共十八届五中全会精神所提出的 “加强对外贸易的优化升级”。具体内容包括：第一，通过扩大服务业的开放，提升我国服务业的国际竞争力，加大我国服务贸易在全球所占份额。第二，在货物贸易方面，今后我们同样需要加强优化升级，这也是我国由贸易大国向贸易强国转变的一项重要内容。比如，在市场多元化方面我们今后要继续推进，实现商品结构的升级，以及着力提升我国产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

　　在提升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方面，需要强调的是，如果按照我国对外贸易总额占全球对外贸易的比重来看，我国在全球供应链中已占有接近13％的较大份额。但是从全球价值链来看，目前我国仍处于中低端的位置。这也是我国仍属于贸易大国而非贸易强国的根本原因。

　　要想真正地由贸易大国迈向贸易强国，就必须要提升我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

　　那么，今后我国应如何提升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呢？具体做法包括三方面：

　　第一方面，要加快自身技术创新。培育自主品牌与技术，真正意义上占领全球产业核心竞争力的 “高地”，获得技术与品牌的优势。也可通过收购国际先进技术以及跨国公司的核心技术等手段，来扩大我国自主创新成果。

　　第二方面，通过向后发地区进行投资布局，形成区域性的生产网络。在区域性的生产网络内，我们是具有一定的技术与品牌优势，以及在该地区的价值链中占据到中高端位置。在此过程中，不仅提高了我国的产品竞争力及其技术含量与品牌价值等，还可以区域生产网络为依托，提升我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

　　事实上，一些国家在这方面早已经取得成功经验。日本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也面临着国内要素成本持续上升，以及传统竞争优势的减弱等问题。日本企业将这些在本国已经失去竞争优势的制造能力逐步向东南亚、东亚等发展中国家及地区转移，这一方面巩固了日本在传统领域的市场份额。同时，也通过地区投资布局，在地区内获得一定主导优势，从而拿到更多价值回报。而且客观上也促进了这些国家的工业化进程。

　　第三方面，今后我们要更多地通过资本输出来获得全球化红利。扩大中国企业“走出去”以及扩大中国企业在海外的投资布局。这既有利于带动我国贸易增长，也有利于促进我国国内的经济结构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