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政府对前海的态度，一直以来是口头支持，但究竟该怎么支持，委实找不到好办法

　　港府如何与前海合作？

　　过去若干年里，主要是1997香港回归之后的这17年里，中国各地方政府都努力想要推动“X港合作”，比如深港合作、粤港合作、沪港合作、京港合作，等等。合作来合作去，内地政府却发现其实很难跟香港政府合作。

　　因为，内地政府从来是强势的政府，掌握N多资源（土地、财政、地方银行、地方国企、政策、司法等等），可以主导一个又一个庞大的开发计划、一个又一个大型工程，但是这些，香港政府做不到，按照他们的逻辑，不能随便地干预微观或中观经济，还不能直接投资产业，更不能直接命令企业。

　　所以，当“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示范区”设立时，我就在想，前海怎样体现与香港的战略合作呢？

　　香港政府对前海的态度，一直以来是口头支持的，但港府究竟该怎么支持，委实找不到好办法。

　　当然，这种“口惠”也有一个一波三折的变化过程。在曾荫权政府时期，对香港与内地关系有着较为深入的思考，亦确定了联合深圳的策略，想要推动“深港共建国际都会”，所以对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示范区，总体上持一个欢迎的态度。

　　曾的政务司司长唐英年，亦是一个“知深派”，甚至可说是“深港创新圈”计划的港方操盘者，所以对前海亦比较持赞成态度。2009年8月前海概念刚在酝酿期，唐氏就表态，“深圳在前海地区发展服务业是机遇，香港应争取在起始阶段便参与，发挥优势互补，达致粤港互惠双赢的局面”。2010年12月初，唐曾率团访问前海，并表示，“香港背靠内地广阔市场，前海的开发不会对香港企业形成冲击。相反，前海的开发与建设，将给香港企业带来新的机遇”。

　　但是如今，港府过分迁就民意，几乎不敢提太多深港、粤港融合政策。2013年2月，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梁振英造访深圳，但并未涉足前海；2014年5月下旬，梁又表示，“香港特区政府高度重视前海发展，并将进一步支持前海开发开放，并在医疗、教育、跨境基础设施方面全面合作”，但具体如何合作，仍未有明确的探讨。他的政务司司长林郑月娥，在任发展局局长时，正值深圳刚提出“前海”概念，亦曾过深访问，了解“前海计划”的要旨所在，然当她担任政务司长后，反而迄今一次也未踏足前海，这似乎暗示了如今香港政府对深港合作的态度。

　　或曰，香港人对前海有一些担心，比如恐前海抢了香港的生意，分流了香港的金融资源，威胁到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因此香港对前海的态度难以确定。这个因素应该不会太大，因为总体上来说前海只会增加香港的生意而不是削弱，因为深港金融合作只会给双方带来更多的生意，而前海更主要是与上海的竞争，香港又何尝不是，共同的竞争对手导致的合作，这并不难理解。

　　我们更愿意理解成，香港政府实在不知道该怎样介入到前海开发里面来。港府既不可能出资成立一个香港控股公司与深圳市政府共同开发前海园区，亦不可能出台明确扶持政策支持前海，港府能做的实在有限。

　　对内地的政府来说，“X港合作”盯着的，无非是来自香港的投资项目，但事涉资本走向，非港府所能左右，而取决于财团的意志。所以“X港合作”，内地政府直接去找财团就是啦，完全可以抛开港府。别说港府无力左右财团投资，就算原本有可能，现在梁振英正向财团开战呢，更加不可能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香港人对前海的态度，可以从三方面来观察，一是香港财团在前海拿地的积极性，二是香港金融机构进驻前海的积极性，三是香港人来前海设立中小企业甚至创业企业的积极性。第三方面目前势头还算不差，而且是在港人尚不能准确判断前海未来方向的前提下。第二方面，包括汇丰、恒生等诸多金融机构在内，都有充足的积极性进驻前海。唯香港大财团迄今未介入前海批地，被某些媒体视作前海深港合作的一个缺憾，本人却不以为然。港资财团对内地拿地自有其评估标准，有奸滑老到之处，但也不乏行差踏错的案例，尤其是内地地产发展的逻辑，跟香港并不相似，所以用香港财团是否前海拿地来判断香港人对前海未来的评估，当然不妥。

　　所以从总体上来说，香港商界说不上特别看淡前海，但要说十分看火，也还没到。这里面固然有待前海在香港做工作，但更取决于北京对前海未来角色的进一步肯定，否则，外界当然会犹疑。

　　我们更为关切的是，香港政府在市场经济体系中的角色，未来会不会进一步远离“自由放任政策”？政府会不会变得越来越积极介入中微观经济？比如，有人建议港府像新加坡政府那样设立“主权投资基金”或“公营投资财团”（类似淡马锡），港府最终会不会这样做？我们能够想象这样的图景吗？—香港投资财团与前海管理局合股成立开发公司，共同开发前海？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整个地球都会充满眼镜碎片了。

　　我们还是更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形：香港政府在某些方面将前海视为“本土”，即在社保、医疗、教育等方面，允许在香港工作的港籍人士或拟引入的优才，得以享有香港的相关政策便利，打破香港财政资金不得用于香港本土之外的禁令。这既对香港有好处，对前海也会是一个极其有利的政策。

　　当然，如果中央政府同意香港高等法院拥有前海金融案件的管辖权（至少拥有终审权），那又是另一个大事件。

　　“前海”抢了“河套”的戏码

　　近期香港内部政治争拗的焦点之一，就是所谓“新界东北发展计划”，“泛民派”与“建制派”在立法会就是否拨款展开此一计划斗得不亦乐乎。对此深圳方面似乎不太关注，但其实这正是攸关“深港合作”两大战略计划其中之一项。

　　“新界东北发展计划”，主要包括河套、古洞北、粉岭北、打鼓岭等几个片区，其中的关键点可能是“河套”，其余三个更像是配套或延展地区。

　　港府早在1990年代就有开发新界东北区的打算，但当时更主要是作为“新市镇计划”的一部分，作为卫星城的规划。2006年—2007年，中国政府推出“十一五规划”，其中广东省“十一五规划”触动时任香港政务司长许仕仁，提出“香港被边缘化论”，引发香江热议，并导致香港与深圳战略上相互靠近。曾荫权于2007年连任香港行政长官后，规划署公布《香港2030》，曾提出“港深共建国际都会”概念，以此破解香港的“被边缘化”困境。

　　之后深港双方提出两个重大的深港战略合作项目，一个是“深港河套地区”，另一个就是“前海”。

　　所谓“河套”，系指深港双方界河—深圳河在皇岗口岸附近“裁弯取直”（深圳河治理工程第四期）之后，原属深圳河北岸深圳市的一块地，现在变成位于深圳河南岸深港争议的一块地，面积大约不足1平方公里。所谓“争议”，系指这块地原本属于深圳所有，但“裁弯取直”后，香港政府以《基本法》规定“深港以深圳河为界”的字面意义，指认该地块属于香港特区所有。双方迄今仍未得出最后结论。不过深圳方面提出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港府也基本同意。

　　2008年之时，深港学术界和规划界对河套的兴趣，远远大过前海，概因这地块法律上有模糊属性，恰好可以打法律上的“擦边球”。当时香港科技大学前校长吴家玮教授提出“特区中的特区、特区间的特区”，就是这个意思。双方虽然对如何开发河套地区颇有争议，但对这块地的制度价值，却是没有异议的。

　　由于河套地块面积较小，所以香港内部重新建议发展古洞北、粉岭北和坪輋/打鼓岭三个区域，形成系统的“新界东北发展计划”。2008年深港双方共同展开公众咨询，形成深港合作的一波热潮。

　　而“前海计划”，2008年初才最早由时任深圳市副市长闫小培提出概念和策略研究报告，2009年才形成决策。与“河套”成为双城大热相比，前海当时可谓“养在深闺人未识”。然而由于“河套计划”事涉深港两地，双方争议不断，后期香港更有抛开深圳自己搞的架势，加之香港内部决策流程缓慢，迄今仍未进入开发阶段，媒体上已见不到“河套计划”的踪影。反而前海在深圳市委市政府决策之后，2010年8月26日即由国务院批复“原则同意《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总体发展规划》”，并被写入国家“十二五”规划。深圳市在2010年4月即成立“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管理局”，迅即投入开发建设。“河套”与“前海”的进度，既可以看出港深两地的决策节奏之不同，亦可以看出双方对“深港合作”的热情亦有区别。或者说，对于深港如何建立合作机制，双方还找不到可以融入到各自决策机制的“共识性”工作方法，也可以说陷入了困境。

　　与“河套”作为深港双方地缘的“交集”相比，前海完全在深圳“境内”，甚至可以说与香港既不陆上接壤，也非隔海相望，双方如何展开合作？这委实是一件头疼的事情：深圳主导，香港政府就找不到切入的办法，正如“河套”由香港主导，深圳政府也无法真实切入一样。

　　当然，从地理上来说，前海亦在想办法拉近与香港的距离。最重要的基础设施项目就是“深港机场快线”。

　　这条快速轨道交通线，由深圳机场经前海，跨过蛇口半岛和深圳湾后入香港境，在新界西北分为两条支线，一条往香港机场，另一条往香港市区。这条铁路据悉全长50公里，来往两地的机场需要大约20分钟，拟采用“一地两检”的模式。根据2008年9月提出的修订建议，港深机场快线将在深圳前海湾及香港洪水桥设两个中途站。目前深港西部快速轨道工程已经完成了环评报告，正式向香港市民征求意见。但何时开工则还是个未知数。

　　这条快轨线对于前海的意义在于，它将前海与香港的中心城区（港岛中环）直接联结起来，而且一站通达，只需10分钟。快轨在前海设站，而“前海湾”车站上盖则配建有陆路口岸，便捷深港两地往来。与此同时，前海通往深圳机场和香港机场的时间也都缩短到10分钟左右。

　　当这条快线建成之时，前海作为深港国际都会的商务中心区的价值即可确立：到中环只需10余分钟的时间成本，意味着前海与中环的空间沟通便捷到“同城”的程度（从尖沙嘴到中环的时间成本不过如此，而从福田中心区到前海也只要20分钟时间）；而到两大国际机场的时间成本同样也在10分钟左右，意味着前海将成为全亚洲甚至全球最具空港优势的CBD（为每位商务旅客节约时间至少在30分钟以上）。

　　当然，前海还有更多的措施方便与香港的沟通，比如前海将与移动通讯商合作，开通与香港市话联系的服务项目，同时也在向国家有关部门争取，让前海直接联上国际互联网干线网络。当这一系列基础设施到位之时，前海就具备了与香港最快捷的人流、信息流、资金流的联系，前海的金融生态链将融入香港中环的金融生态链，前海、深圳最终成为香港全球金融中心的一部分也并非虚妄。

　　可以说，两地金融生态链的融合，将最终使得两地政府是否签署一纸“战略合作协议”变得没有太大意义。深港融合的金融生态链，才是深圳在整个中国大陆最具优势的部分。

　　至于“河套”？它可能要因应“前海”的横空出世，而修改自己的未来定位。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前海抢了河套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