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经济带,6亿人口,11个省市,长江经济带像珍珠链一样,串起中国经济最重要的一极,不仅可以让中西部潜力发挥出来,也使东部发展有更广阔的支撑。长江经济带完全可以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新引擎。
但黄金水道并不真的产出黄金。让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有的“老概念”重焕新颜,需要新的思路。除了挑战复杂的利益格局外,更重要的这一次,是靠市场,还是依然按“计划”?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了千百年以来的无数英雄,也为长江两岸民众带来无穷无尽的利益,在岁月的长河中,形成了天然的、世界最长的沿江经济带。
国务院总理李克强4月27日至29日在重庆调研时,表示国家要大力打造长江经济带,这条连接着11个省市的黄金水道,将喷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这是在“西部大开发”、“中部崛起”之后,中国政府提出的又一个面向中西部地区发展的战略。
政策红利,资本先行,股市反应最为迅速,在大盘低迷的氛围下,一直无甚起色的黄金水道“三剑客”——重庆港九、南京港、芜湖港等港口股一度强势涨停。
一位宏观策略分析师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长江经济带目前已经上升至国家战略高度,随着后续具体政策的持续推出,有望与京津冀经济带一起成为一南一北两大重点区域发展典型案例,非常看好长江经济带的主题投资机会。
“老概念”焕新颜
打造长江经济带并非新概念,上世纪80年代末,国家就曾经有过这样的设想。
不过,30多年的改革开放虽然促进了长江两岸经济的快速发展,各地间的经济、社会交流也日益频繁丰富,但与国家设想的长江流域经济一体化,总有若干的差距。
“要谋划区域发展新棋局,由东向西、由沿海向内地,沿大江大河和陆路交通干线,推进梯度发展。依托黄金水道,建设长江经济带。”今年3月,李克强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再次出现“长江经济带”,将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中国腹地上。
重要的一刻被追溯到4月27日18时许,一艘轮船驶离万州港,由东往西向重庆方向溯江而上。在船舱的二层甲板上,李克强与重庆市及有关部门负责人,正扶栏认真察看航道情况,李克强开门见山,“我们来到长江进行实地考察,研究依托黄金水道建设长江经济带,为中国经济持续发展提供重要支撑。”
这一区域,东起上海,西至云南,覆盖沿江的上海、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重庆、四川、云南、贵州等11省市,地缘优势明显。11个省市面积为国土面积的近1/5,人口将近6亿。
“20多年前提这个概念很好,但落实起来很难,因为当时经济还没有达到这样发展的阶段,人们的思想观念,地域的开放程度,与现在相比,还有很大距离。”长江流域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徐长乐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在当时的背景下,要依托黄金水道,东中西部,共同开发,理想很好,实现很困难,现在时机渐渐成熟了。”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陈云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也表达出类似的观点。
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中国,这一理想与现实,隔着多重障碍。徐长乐认为,经济发展阶段的制约,人们对战略认识的局限,制度上的掣肘等各种因素,使得长江经济带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比如说西部的云南、四川、重庆、贵州,东部的上海等长三角地区,包括中部,这些地区差异很大,不仅经济发展的差异、人的差异,在开放程度、产业的结构上,都存在很大差异。”徐长乐直言,“当时要建设共同的统一市场,还没达到条件,也没找到强有力的市场化的基础。”
但在今天,长江经济带已经被认为是仅次于“沿海经济带”的中国经济增长“第二极”。其中,中部地区的经济增长起到重要作用。
徐长乐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按照其测算,东中西部之间的经济发展情况,不管是绝对差异,还是相对差异,现在都已经出现明显的缩小。“缩小程度已经退回到上世纪90年代初的水平。”
由此,“理想照进现实”的条件已经相对完备,国家也在加快战略“落地”的步伐。
据了解,2013年10月中旬以来,由国家发改委牵头,13个部委组成的调研组在长江流域调研。3月17日,据新华社报道,国家发改委牵头制定的《关于依托长江建设中国经济新支撑带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已经出炉,年内有望出台。
华东师范大学城市与区域规划研究院院长曾刚向《国际金融报》记者透露,其参与的由上海方面牵头,联合长江经济带11省市学术机构,共同规划的地方版打造长江经济带的方案,有望9月份提交。届时,国家相关部门或许会比较、综合两个方案,进行优化。
天然优势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共饮长江水。
要把沿江省市拉拢到一起进行合作,“一江春水”的长江可谓是天然的纽带。水资源的综合利用,一向为区域经济活动提供着巨大的空间。
“这条河流的意义不光是因为其自身的自然资源,还在于它把中国的三大自然经济带通过这个纽带联系在一起。”徐长乐告诉记者,黄金水道流程长,河口的径流量也比较大,横贯了中国的东中西部三个大的自然经济带。
大江大河对一国乃至多国经济,往往有着巨大的影响。
在世界范围内,许多国家将内河作为重要的经济发展带。如在欧洲,特别是莱茵河流域,沿河各个国家不仅把莱茵河作为内河航运系统,还把它作为联系其他经济体的重要通道与枢纽。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刘瑞认为,“莱茵河的长度只有长江的1/6,但是它的发展,带动了周边6个国家的经济发展。”
相比莱茵河,长江有着自己独特的优势。“近代以来,在长江的上中下游就率先形成了一系列的城市、港口、产业和密集的人口。所以这本来就是中国经济发展最好的一条黄金水道。”徐长乐表示。
根据交通运输部长江航务管理局、国家发改委综合运输研究所等部门的研究,2014年前后,长江上游过闸货运量达到1.5亿吨。但是仅仅重庆一地2015年工业总产值将达到2万亿,将产生1.8亿吨的水运量。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研究员马庆斌认为,随着长江经济带建设工作的推进,它必将大幅度降低从沿海到内地这种产业的物流成本,同时也打破市场的壁垒这种制度性的成本,那么应该讲这两大成本的大幅度降低,能够让区域内11个省(市)享受到它的红利。
“中国物流成本占到GDP的百分之十几。把物流成本降下来,可以提高中国长远的国际竞争力。”江苏省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院长顾为东认为,目前“长江经济带”的基本发展情况是:下游繁荣发达、中游次之,上游相对比较贫困,但是劳动力成本低,人口红利大,自然资源比较充足。发展长江经济带,可以借助下游,拉动上游发展。
交通运输部长江航务管理局局长唐冠军此前表示:“尤其是在资源约束趋紧、环境保护日益受重视的今天,长江航运已成为不可多得的战略资源。”
黄金水道的航道建设投入也同样是“大手笔”。
有业内专家预计,“十二五”期间,整个长江黄金水道建设资金的需求规模将超过1500亿元,这些资金将主要用于长江干线航道、重要支流航道、支持保障系统和中西部地区公用码头等公共基础设施的建设。
和往常的投入不同的是,这一次不仅仅是疏浚一条河,而是建设包括长江、内河、大坝等完善水上高速公路系统,并进而促进整个沿长江地区整体发展。作为沿江经济发展的主通道和沿江综合运输体系的主骨架,它在长江经济带建设中发挥着基础性作用。进一步改善长江航道条件,提升长江航道通过能力,成为长江黄金水道建设的重点。
尴尬现状
然而,盛名之下,如今的长江实际发挥的效用却尴尬万分——交通运力不足、产能过剩、结构不完善等问题,已经严重削弱了“黄金水道”的黄金成色。
“可惜。”这是总理在重庆考察黄金水道建设时发出的感叹。
实际上,在很多人心中,长江的航运功能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就在明显弱化,“黄金水道”在现实中仅实现了“黄铜效益”。
“目前态势很好,但是问题也不少。”徐长乐直言,“主要是长江的航道功能没有发挥出优势。”
“‘万桥千坝锁大江’严重影响着航运。”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杨邦杰忧虑地说,在金沙江上游,从宜宾开始就有四级大坝,都是大型的水电站,而整个川西有50多座水坝电站,上千座小型水电站。
据交通运输部统计,全国航道里程达17万公里,由于碍航闸坝、水利、水电枢纽不断增加等种种原因,造成通航里程逐年缩短,部分航道通航条件弱化,内河航道通航里程缩短至12.3万公里,航道中断4万公里,缩短了近27.6%。
这些碍航因素,成了长在长江上的“血栓”,限制了黄金水道作用的发挥。“因为水运的成本低,尤其对于在重工业发展过程当中的一些散货运输,它的这种成本比铁路、公路要低得多,而且它的装载量也非常大。”财经评论人士刘戈认为,“但长江由于南京长江大桥的桥高限制,造成大型轮船航行至南京以后就不能再上行。”
三峡大坝的通行问题同样成了黄金水道航运明显的掣肘。
《2013长江航运发展报告》称,2013年,三峡船闸累计运行10770闸次,同比增长10.9%;通过船舶45669艘次,同比增长3.2%;三峡船闸通过货运量9707万吨,同比增长12.7%。
而三峡船闸的设计通行能力,则为每年单向通行5000万吨,也就是说,目前的货运量已经逼近三峡船闸通行能力的极限。而按照原有设计,这一通行能力原本计划维持到2030年。
此外,2013年通过三峡大坝船闸的平均待闸时间也过长。《2013长江航运发展报告》显示,在2013年3月份前后的大致40天中,最高等待过闸时间超过240小时,约合10天左右。
航运之外,整个沿江地区的产业结构也面临调整,目前产能过剩的问题也相当突出。“过去长江沿岸有很多的钢厂、化工厂、水泥厂、建材厂、修造船厂等相对比较传统的制造业部门。这些部门沿江分布有合理性,反过来说对环境、资源生态的压力和破坏也比较重。”徐长乐表示,“在这样的背景下,沿江产业面临着调整和优化升级的现实问题。”
可以说,整治长江,已成当务之急。
长江航道局局长熊学斌表示,将按照“深下游、畅中游、延上游、通支流”的建设思路,以系统整治为重点,全力推进航道建设。中游实施荆江航道整治工程,下游加快实现航道规划标准,努力使长江流域尽快形成干线与支流相沟通的航道网络系统。
利益纷争
要解决黄金水道的航运、产业结构等一系列问题,统一的立项和规划必不可少。然而,由于涉及到的省市众多,“利益纷争”成为现实的无奈。
一个简单例子,或许可形象描绘出长江流域“诸侯争利”的现状。
据了解,目前在解决三峡大坝碍航问题上,就有源头分流、坝区分流和翻坝运输三种分流运输方式。而究竟要采取哪种方式解决问题,不同省市考虑的并不相同。
有业内人士表示,现在对三峡碍航的解决方式形成了两大阵营:一个是国家发改委、交通部等国家部委,以及重庆市等大坝上游省市,主张尽快修建三峡第二船闸,打破长江运力瓶颈;另一个是以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为代表的主张“翻坝”阵营。
之所以主张翻坝,是因为近几年来湖北省和宜昌市一直想打造一个翻坝产业园。这一想法始于2010年,一期工程在当时就已经开工,主体工程也将于2014年完工。
据介绍,这一翻坝物流产业园规划建设集装箱、滚装、货运、商品车、后勤、危险品等六大码头,总面积达229公顷。目前已建成码头泊位、进港道路、安全检测门等基础设施。整个项目建成后,预计年新增工业产值70余亿元,实现税收1.38亿元,新增就业岗位5000个。
因此,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让地方政府对三峡第二船闸的立项进程产生了顾虑。
但对于货运来说,一艘船上可能有几百个集装箱,如果要走翻坝,需要几十上百辆集卡车来转运,成本高昂。若是直接走船闸,则几乎是零成本。
其实,“第二船闸”还是“翻坝”,这样的博弈只是依托黄金水道建设长江经济带的众多纷争中的一个缩影。
徐长乐分析,各个大的区域范围内都有自己的想法。对整个地区的发展,各地想法不同,需求也不相同。“中部地区现在经济上不去,面临转型,东部则更多地依靠经济进步,依靠增长方式的转变,但西部地区正在大干快上,还是要尽快增长,才能够摆脱相对落后的面貌。”
徐长乐进一步表示,长江中游当然希望东部的一些传统产业能不断转移过来。增加GDP,增加当地就业。“就业压力在中西部还是比较大的,那么这就有产业合作、产业转移的迫切需求。”
“但产业转移对当地而言,各级政府都比较保守。比如上海要把宝钢、外高桥石化转移出去,就会有很多顾虑,因为牵扯到产业转移之后,未来很多人的就业怎么办?新的城市经济增长点在哪里?有哪些产业可以替代?这些就是利益博弈的关系。”徐长乐如是看待。
除了产业转移,各地也希望抓住长江经济带上升为国家战略的机会,在政策红利上分一杯羹。例如,按照之前的规划,上海、武汉、重庆将成为三大航运中心,而南京也在极力争取这一地位。又如,最初的规划中,长江经济带并未将浙江省列入其中,对此,浙江省发改委负责人曾专门向国家发改委负责人恳请将浙江纳入长江经济带。
“中国现在区域发展的总体战略已经很明确,是均衡发展的总战略。不是让哪个地区、哪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问题,现在是逐渐走向共同富裕、共同发展。”徐长乐表示。
那么,如何将总体战略落到实处,就成为眼下亟待“破题”的关键一环。
市场还是计划?
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一位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不同于过往区域发展战略,此次黄金水道沿岸的长江经济带发展是一个串联式带状发展,这也是中国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要求,对中国经济发展的全局意义深远。
长江经济带是我国经济版图中的重要轴线。
“由于中国区域发展的不平衡,地区之间、区域板块之间相互影响、渗透,甚至分割,过去流域经济一体化的格局由于受到其他区域板块的影响而被打破了,所以长江上游、中游的省市并没有形成跟下游的互动格局。”前述宏观策略分析师认为。
“长江经济带和别的经济区域最大的不同是把东、中、西部天然连接在一起,可以加快正在推进的产业梯度转移,有利于经济转型升级,还可以继续向西与丝绸之路经济带连接,形成开放新局面。”南昌大学中国中部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区域经济研究所所长陈斐表示,现在入围长江经济带的11个省市都在切分国家战略红利,但是在机遇面前,谁能找准自己的定位,尽早做好规划,并立即干起来,才会抢得先机。
现在看来,国家在规划,地方在设计,那么打造长江经济带,到底是计划重要还是市场重要,以谁为主?
多位专家认为,要真正让长江闪出“黄金的光芒”,政府除了要夯实基础设施建设外,更要在制度、机制上进行打造和完善,激发市场的活力,吸引民间主体的积极参与。
“航运之外,还要有陆路交通的配合,这就牵涉到沿江的高速铁路、公路建设。”徐长乐指出,“过去也没有一个紧贴的沿江的高等级的铁路,这两年局面有了很大改善,包括沪渝高铁等。如果长江北岸、南岸都有相应的高等级的陆路的运输方式,水运和陆运就可以有效配合起来,使长江的通过能力大幅改善。”
除沪渝高铁外,上海到昆明的高铁也正在建设中,预计今年年底通车。
建设水路、铁路、公路的立体交通走廊,能让长江的“供血能力”更足,增加其辐射范围,但其中牵涉的条块众多,远非一个部门、一个省市可以单独解决。
正是这种复杂性,使得“通盘、整体的规划”成为必要。
政府只能解决框架性的东西,如何使长江经济带充满活力?关键还是要依靠市场。
在陈云看来,在建设长江经济带的过程中,政府的作用应该是搭建平台,培育市场。“区域经济是由内在的需求产生的,政府去促进就可以了。促进交流、要素流动起来,合作起来,实质性的经济圈就形成了。”陈云认为,最关键的,“就是转向制度驱动,而制度最关键的就是完善市场经济体制。”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袁刚明认为,长江经济带的发展必须激发市场的活力,“以长江经济带来带动广大地区的发展,本身就是一个跨区域,特别是跨行政区域的开发战略,如果仅以各省市来组织,可能会遇到行政限制或障碍。长江水道从西向东连贯起来打破各个区域限制,一定要做到用改革的力量和思维来打破传统做法,而不仅仅靠行政协调和组织,还要发挥市场配置资源的内在深层的一种能激发活力的力量。”
袁刚明建议,在基础设施的建设中,同样要思考如何将民营资本纳入进来。
“要搞统一市场共同开发,是利益关系的博弈,只有在共赢的情况下大家才有动力。”徐长乐表示,共赢的基础来自市场,由企业、市场、供求关系来决定产品、要素、资源在更大范围内彼此加快流动、联系的一体化。
“目前各地因为都有自己的准入条件,市场不够公开、公正,不够开放,可以说是封闭的地方市场,在这样的背景下建设长江经济带就很困难。”徐长乐认为,政策环境需要改善,主要是放开市场,放开准入条件,让各地的、异地的资源企业能顺利流动和进入,这样才可能逐步地形成准入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