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从本期开始，本报将陆续刊发系列调查报道《湖北烟区农村的巨变》。我们期望能引起读者对农业基础设施建设和投入、农村生产组织模式的创新、农民收入稳定增长机制以及农产品如何降工增效减害等问题进行思考。在这些方面，湖北烟区已经走到前列，并且积累了很多值得借鉴的经验。
■晓梅 生春
一
　　从北京出发近两个小时后，乘坐的航班盘旋在荆楚大地上。这个古来兵家必争之地，离最后一缕散尽的硝烟已经60多年了。背负青天俯瞰，大地阡陌纵横，其间满布莹澈的塘堰，经纬清晰如铁笔银钩。你最直接的联想是进入一个宏大的棋局，和你对弈者乃上苍之手。抑或不禁念天地之悠悠，叹吾生之须臾。然而，这只是在空中看到的景象，眼下的农业大省正在经历着严重的天灾煎熬。
　　2011年，湖北大旱。
　　“今年，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从去年冬天开始，一直到4月3号，才下了一场雨，5月9号下了第二场雨，5月31号第三场雨，6月9号第四场雨，6月20号第五场雨，7月9号第六场雨。在7月23日之前，数得过来的就这6场雨。冬旱连着春旱，春旱连着夏旱，现在旱情仍在延续，基本就是秋旱了，这么长的时间，有些地方，雨下得更少，还有些地方，根本就没下过雨……”给我们介绍情况的张先生说起这数得过来的6场雨，每场雨下的时间，雨量都清清楚楚。将这些数字念了无数遍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向来多水的千湖之省渴望一场像样的雨，以滋润焦渴的山川。到6月初时，持续的旱灾已造成87县千万人受灾，1800万亩农田受重大影响，数十万头大牲畜饮水困难；长江中下游降水量比常年减少量多达八成。长江航道部分水位跌破枯水线；汉江水位持续降低；几十年不曾缺水的小河断流，7万多口水库塘堰干涸……
　　在我的案头保存着这样一张照片，是新华社记者拍摄于6月初的湖北。
　　这张图片，真切反映了湖北经受旱情的严重程度：4月，气象部门表示，湖北遭受50年一遇的大旱；6月，气象部门已宣布，湖北省遭遇的大旱是60年一遇。
　　60年，以中国传统的计算方式，正好一个轮回。
　　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不会忘记，60年前，就是类似的旱情，使湖北80％以上的农田严重受灾，大片大片的农田颗粒无收——那场波及全国的自然灾害使刚刚成立的新中国经历了最为困难的时期，湖北则首当其冲。
　　60年一个轮回，加之近年极端气候事件频发，不少人忧心忡忡——难道60年前的那一幕又要重演？
　　情况已经非常严重。2011年5月12日，湖北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发出启动抗旱三级应急响应通知。张先生回忆不久前的抗旱情景，感慨地说：“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人民战争，老老少少，干部群众齐出动，肩挑，车拉，手端，多年未见的各种各样的取水工具几乎全用上了，田间地头到处是人。”
　　大旱引起全国关注，引起中央高度关切。5月31日至6月3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到湖北考察工作，并专程前往受旱地区和水库察看；6月4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武汉主持召开五省抗旱工作座谈会，并做出重要指示。
二
　　打开电脑里的照片集，我一张张翻看此次调研过程中拍摄和收集到的图片。
　　时令大暑，门外高温清热天气，使人由不得挂念那些抗旱阵地上奋战的朋友们。7月28日，湖北防汛抗旱指挥部发布消息：经过三季连旱的湖北，又遭遇高温伏旱，有450多万亩农田受灾，旱情正在蔓延加剧；8月2日，中央气象台发布的消息，伏旱露头，我国南方多省受旱，部分省市持续37度高温多日，未来10日，不见缓解迹象。
　　正因为如此，下面的照片使我流连忘返，清凉感觉萦然于怀，耳边似有汩汩水声。它们将我又一次带回到千里之外的荆楚，和那一片令我心驰神往的田地：泥土滋润，百草丰茂，山水如碧，空气中弥漫浓郁的青草香气。
　　如此田园风光，并不是风调雨顺年景的存照——这组照片和上一组照片拍摄于同一时期，并且拍摄自湖北旱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更不是在大旱之年，找到一两处雨水丰沛之所，阐释“十里不同天”的古语——在我们的调查中，这种景致遍布这个地区8县市，576个村庄。
　　这个地方就是湖北西南的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这576万个村庄，是恩施24061平方公里山川中的烟区。
　　没到恩施，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京城偶尔可见的一爿小店，卖“恩施土家族掉渣饼”，现烤现卖，味道奇妙。但到了恩施，才知道何为江山秀丽。长江最主要的支流清江从这里穿过，“清江好，八百里，水如镜，人如玉”正是道此。此地水资源丰富，60多条大大小小的河流遍布全州，山顶甘泉经年不竭，水质优良，掬手可饮；森林覆盖率达到67％，是名副其实的天然大氧吧。可即便这样，也没有躲过今年的干旱，而且旱情更为严重。恩施地方部门公布的资料，今年遭遇的干旱是70年一遇。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60万亩烟田在大旱之年独得丰收在望的气象呢？
　　“从4月开始，就感到天比往年旱得多，到了5月，还是不见雨，正是烟叶移栽的关键时候，没办法移栽，栽了也活不了，已经移栽的烟苗都死了。”烟农说。
　　为确保大灾之年烟农不减收，烟叶不减产，质量不下滑，湖北省启动抗旱三级应急响应之前，湖北烟区“抗大旱，夺丰收”的战役已经打响。湖北省烟草专卖局两度下发紧急通知，部署抗旱。湖北省烟草专卖局局长赵全意，省公司副总经理杨树深入烟区，指导烟叶抗旱救灾工作。恩施州烟草专卖局紧急下拨资金用于购买抽水、运水、灌溉设备，烟草系统的州、县市领导、机关干部、科技人员除必须留守人员外，全部下到基层，指导、督促一线抗旱救灾。
　　湖北烟区，实行“痕迹化管理”的模式，所有和烟叶生产相关的环节都要做到有据可查，留有痕迹。如此，使我们有幸能够看到抗旱时期发生的一个个动人瞬间：消防车、城市洒水车成了运水车，为烟农送去“救命水”——这是恩施州宣恩县局的领导“通过关系”借来的；28名建始县烟草的职工自己捐款购买4台抽水机和1200米管道，解决了3个村烟农们的燃眉之急；大批烟草科技人员，下到烟田，指导烟农移栽；一位烟草站站长，每天只能睡4个小时……
　　据不完全统计，在这场抗旱持久战中，恩施州就有2000多名烟草系统的干部职工日夜奋战在救灾最前沿。
　　然而，当我问一位烟草干部在今年的抗旱大捷中，哪些人功劳最大时，他笑着用浓浓的湖北口音说：“功劳再大也大不过烟水，烟水立了头功。”
　　我没听明白：“谁是烟水？是省里的领导还是你们州里的领导？”
　　他指着烟田里的喷灌设施比划着说：“烟水，烟叶的烟，喝水的水，是水利工程噢，就是你一路上看到的一个个水池啊。”
　　在这大山深处，可随时看到大大小小不同几何体的蓄水池，如一块块玉璧镶嵌在大山之间。和水池相连的管道，直接通往远近一片片的烟田，通往数万烟农家里。就是这项从2005年启动的烟草行业基础设施建设重点工程，在6年后的大旱中发挥着首屈一指的作用。
三
　　如果仅从统计数据看，恩施的水资源非常丰富，大小河流的流域面积达21801平方公里。但由于特殊的地形地貌，水源大多在山顶上，垂直距离虽不长，实际距离却远得多，有些甚至要翻几座山。住在低洼之处的百姓只能是“听水响，望水流，一年四季为水愁。”恩施种烟已有百年，但灌溉难，挑水难，人畜饮水难却一直困扰着烟民。为了让“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天水”为生产和生活所用，一代代烟民进行过无数次的尝试，但或因时局动荡、或因工程难度太大、或因投入资金不足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一直到2005年。这一年，烟草行业全面推进烟叶基础设施建设，湖北烟区的烟水烟路等系列工程拉开大幕。在国家烟草专卖局和湖北省烟草专卖局的领导下，恩施州系统总结当地水利工程的经验教训，反复进行科学论证，最终确立“依靠水源建水池，围绕田间建管网”的创新思路。沿着这样的思路，山泉下建立了超大的水池，在水源丰富的地方，像长藤结瓜一样，建立几个甚至几十个水池。修水池、铺管网、建提灌站、筑小塘坝。这项工程一进行就是六年。六年里，两年小变，三年大变，到今天已经是巨变。在恩施，有一个曾因缺水闻名的李家河关洞村，如今这里已建起3100立方米的水池；利中盆地汪营镇，是优质烟叶产区，但长期以来为水困扰，现在这里已修建了一口4000立方米的蓄水池，81．3公里的管网……
　　截止到今年，恩施市建立83．32万立方米的烟水工程；建始县建立25．53万立方米的烟水工程；咸丰县27万多立方米；鹤峰县18．70万立方米；来凤县的烟水工程666个，覆盖7乡镇，57村落；其他如利川、巴东，宣恩均建立了系统配套的烟水工程。如今恩施州的烟水工程蓄水总量已达514万立方米，覆盖65个乡镇，576个种烟村；管网2158条，有15355公里；提灌站6座，小塘坝21处；受益农户108800户，38．56万人。整个恩施随处可见烟水，管网直接通烟田……
　　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工程，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和智慧才能支撑。一直陪同的蔡长春对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当年巴东县要修一条23公里的管线，为了铺设这条管线，许多干部多次考察，反复测量，数次攀爬全程山路，胶鞋磨破了好几双。你知道吗，我看过一个资料，2006年9月2日，当管网中的水向蓄水池喷涌时，当地百姓燃放鞭炮进行庆祝和感谢，那场面，令在场的烟草干部感慨不已。”
当初，大山深处的烟草基建材料是用这样的方式运输的
四
　　好像是天意使然，经过6年奋战，投资6．07亿资金铸就的“烟水万里长城”注定要经受一次巨大的考验。今年4月，旱情初现。恩施州烟草部门遵照上级指示，提前预判，将大棚苗池灌水，及时修复出现损毁的水池和管网，大小水池关闸蓄水。当极端干旱的天气到来，降雨奇少、河流水位持续下降、过境水减量、蓄水减少，全省受旱指标每日刷新的当头，恩施的烟水工程开始保持总体正常有效运行，为数十万亩烟田的移裁提供充足水源。
　　巴东县金果坪乡泗井水村，多年以来，雨水充足的年景都会为水作难，可如今，这里的88口水池，不仅保证着烟叶的移栽用水，还保证着全乡中小学960名师生和集镇上千人的生活用水，在今年大旱中，烟水工程被百姓称之为“救命工程”。刚才说过的宣恩县李家河乡关洞村，天旱时，百姓要雇车到8公里以外运水，现在，这个村有13公里的烟水管网，112户人家，526人，500亩烟田用水都依靠烟水工程提供。
　　在今年的旷世大旱中，恩施州烟水工程提供水资源385．5万立方米，解决了42．76万亩的烟叶移栽用水，占全部移栽落实面积的75％，也就是说，只有25％烟田是靠天等水实现移栽的。
　　“烟水工程不仅保证了烟叶生产用水，而且解决了我们的日常生活用水，”一位烟农美滋滋地对说我，“在我们这里，烟水的管网是铺到屋场边上的，有取水口，我们只需安个管子就能接上水，非常方便。”
　　“这里的水质，可比你们北京城好多了，引自山泉，水质优良，富含对人体有益的矿物元素，而且是直接饮用，不用消毒，你多喝点，保准健康长寿。”另一位烟农说。
　　据了解，恩施州的烟水配套工程，目前已解决了7万户25万人的饮水问题，同时由于所有管网是铺设到基本烟田的，其他粮食作物也可充分利用烟水配套工程进行灌溉，这项工程显示出良好的综合效益，被烟区的百姓誉为惠民工程、德政工程。
　　“恩施州烟草专卖局局长黄树立曾做过一个估算，”陪同我们调研的人介绍说：“如果没有烟水惠民工程，今年恩施州的烟叶将减产50万担，不算别的损失，仅烟农就要损失4亿元以上，财政减税8000万左右。你想一想，如果那样，对这里、对烟民将造成多大的损失。”
　　我们也可以算另一笔账，如果把减少的损失当作收入，那么投入6．07亿的恩施烟水工程，仅今年一年，仅此一项就收回了近80％的投资。试问，天下哪个行业有如此之高的回报率？
　　在60多年前的那场全国性大旱中，湖北大多数农田颗粒无收，烟田也不例外；60年后的今天，在同样规模的大旱中，经过艰苦努力的湖北已将大旱的损失降到了最低，而湖北的烟田已充满丰收景象；在烟水工程尚未建立完善的2006年，恩施也曾经历过一次大旱，造成62万亩农田绝收，35—38摄氏度的持续高温加上缺水，成片成片的烟叶在田间枯萎；但今天，在70年一遇的大旱中，恩施的烟田不仅“独善其身”，而且“兼及天下”——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变化。这是经受了重大考验的变化。唯其如此，这种变化才更让人信服。
　　为了经受这种考验，为了迎接这种巨变，烟草战线的干部职工们持续奋战了2000多个日夜，他们给了我们足够的惊喜。
　　启示录：水的问题直接关乎百姓生活和生产，甚至关乎国家安全。2011年中央第8个一号文件内容全部是关于水利建设的。兴修水利是一个复杂而系统的工程，涉及资金从哪里来？如何因地制宜进行规划？如何使水利工程发挥综合效益？如何使农民收益最大化？在这个方面，以恩施为代表的湖北烟区走在了前面，他们积极探索，不断创新，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借鉴和学习这些经验，对我国现代农业体系的建立无疑具有重要意义。问世间水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