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有合法开采权和经营权的采石场被强行关闭，将一向听惯政府指令的河南新密市314家采石场业主，逼上了依法维权之路。以高压姿态对采石场采取“突然死亡法”，是出于环保考虑的“清洁家园”行动，还是对采石业的一次重新洗牌？

　　“以前这里是我造梦之地，但现在我真的怕再看见它。”

　　猎猎山风吹过，宛如呜咽声。2010年1月中旬，当46岁的高西林再次站上自己那个寒冷异常的采石场时，眼前只剩一堆废墟。

　　7个月前，那场财富转瞬即逝的全败惨局已淡成了噩梦的影子，只是，猜不透的谜面一直牵扯着他的神经。

　　2009年6月，正是河南新密市采石业集体的尽头。当地政府以“整治”的名义，在没有出台补偿安置方案的前提下，对314家具有合法开采权和经营权的采石厂采取了“突然死亡法”，关停了其四大支柱产业之一、投资规模达10多亿元的采石业。

　　就像大树已经伐倒，而它的枝叶一时还不知刀斧为何要来伤害那样，即使投资数百万乃至数千万元的采石厂被毁时，听惯了政府指令的采石场业主们也没有彻底绝望。

　　他们等待个体利益受尊重的转折，不想轻易挑战政府。然而半年已过，这些业主们终于承认自己想错了。

　　此次强行关闭采石厂，被认为是新密市区域发展和环境治理的大手笔。而因为此，这一决策的推手、新上任的新密市市委书记王铁良，也让自己身边围满了最尖锐的批评者。

　　从整治到取缔

　　2009年6月初，当身为新密市袁庄乡一家石料厂老板的高西林得知，政府要对当地的采石场进行整治时，他并未感到意外。

　　高西林的采石场属于中上等规模，从2006年入行的20万元起步，至今已颇有规模。新密市下发“整治”通知时，他筹齐400多万元建成的一条新生产线，运行才不过两个月。

　　3年半以来，高西林经历了若干次“整治”。每一次“整治”都以“关小扶大”收官。在他看来，政府释放的信号已十分明晰，扩大生产、做成规模型企业，是近两年新密市主政者整改石料产业的方向。

　　高西林知道，被列入“整治”对象的314家采石场都是从原来1000多家中经多次整改保留下来的，有的才刚刚完成转手。和高西林一样，其他采石场业主也纷纷砸下重金，扩大生产线。他们知道别无选择，只有做大做强，才不会被挤出行业。然而，2009年6月22日，新密市以市委名义下发的《新密市采石场综合整治实施方案》的通知，再次粉碎了他们的预期。

　　根据通知，为期一个月的整改，将针对新密市所有采石场及采石废弃场地。通知中还列出了八条整治验收标准，要求整治后的采石企业年产达到20万立方米。对此，刚于3月17日验收合格、正开工生产的314家采石场业主一片哗然。因为采矿许可证上的生产规模是核准的，不能随意扩大。

　　“这不是要我们给大山盖房子吗？”有业主惊呼道。引发最大质疑的则是整治细则第二条—“原料和产品要进入全封闭料库封存”。业主们逐句分析其中的环保要求验收标准后，称“这是天方夜谭”。

　　第二天，各乡政府通知所属的采石场业主开会。在烟草味浓重的会场里，有乡长照本宣科讲了一大通后，见众人未领会其含意，索性叹了口气，说道：“别再想了，不用干了，回去该拆机器就拆机器、该卖设备就卖设备吧。”

　　随即，新密市环保局又给各石料厂送来了整改通知书，将验收时间从原来的7月23日变成了7月8日前，足足缩短了半个月。

　　似乎在重申自己的决心，一些业主向环保局递交了“给大山盖房子的申请”，但环保局的工作人员一概拒接。有业主当即在环保局大院里哭了。

　　整治方案推出的第三天，即2009年6月25日，是众业主命运的真正拐点。当天，所有采石场突然断了电。整改的路径等于被堵死了。

　　“不是让整改吗？怎么填的是自愿关闭申请表？”两天后，新密市派工作组监督落实采石场关闭情况，乡政府让业主们在一份“自愿关闭申请表”上签字，这引来了业主们的质疑。

　　2009年6月28日，新密市派来的工作组来到各个采石场。大山中，拆除生产设备的行动开始上演。此时，业主们方才如梦初醒—政府不分规模、水平、地位，强硬地一律取缔所有采石场，可见出台整治方案其实是一个借口。

　　高西林还能回忆起督查人员对他的威逼：自行拆，可以保住拆掉的设备；否则，政府就找人来拆，拆除后的设备充当拆除费用。

　　政府意志对石料业的征服，就这么开始了。惊魂甫定的采石场业主想尽力保住自己的利益，却是徒劳。在切割的火花中，贵重的生产线成了一堆废铁。

　　面对每天二三十人的相逼，高西林一直抵抗到7月20日。最终，督查组对这个钉子户失去了耐心，便请来一个3人爆破组，勘好爆破点，炸毁了他的生产线。“那是花180万元新建的生产装置，我当时就有了想寻死的念头。”高西林回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自毁”身家的，一堆废装置最后只卖了20万元。

　　对于来自郑州的郭女士来说，现实则更为残酷。刚接手一家采石场的她为了保住设备，和来人扭打在了一起，结果设备和身孕都没保住。

　　在整改通知发出一个月后，新密全市只剩下10余家尚未完全被拆的采石场。石壁岩窝中，一个原本大有作为的石料产业就此湮灭。

　　以环保的名义

　　在袁庄乡方沟的一个石料厂，57岁的马振龙连续7个月孤身守在一个没电的棚房里，除了睡觉，每天就是看着一堆废铁掉泪、发呆。

　　马振龙是江苏徐州人，同乡的成功激发了他的冲动，2007年，他投入200多万元在新密市开了一家石料厂。因是外行，他总是交学费，没能赚到钱。“现在看来，这是我今生中犯的最大错误。”马振龙努力保持住情绪。石料厂拆除关闭后，160多万元的负债，阻断了他的回乡路。

　　2009年间，新密市的石料加工业正可谓风光无限。该产业是民间资本的固有空间，尤其是2007年以来，石料加工业在当地的发展规划中被赋予重任，成了新密市的四大支柱产业之一，投资规模达10多亿元。

　　“我们不欠款，不短税，都有齐全的经营手续，政府为什么突然变脸，把自己一直以来大力鼓励发展的产业一下扼杀了呢？”马振龙平日靠变卖废铁度日，他和他的许多同行百思不得其解。

　　根据官方的说法，当初整治采石场，是因为它已是环境污染的主要源头。当地电视台的报道称，脏，一度是新密的代名词，而石料加工企业的粉尘污染难逃其责。但采石场业主们解释，对破碎、筛选环节采取封闭措施，基本可解决采石场的粉尘污染。

　　有人私下透露，关闭采石场，背后的推手是新任市委书记王铁良，因为这一决策太离谱，其他市领导实际上不以为然。

　　事实上，在采石场综合整治问题上，新密市一开始就形成了高压态势，王铁良亲任采石场综合整治工作小组组长。据称，一次在整顿关闭采石场的动员会上，王铁良当众发出警告，说“听说有人想上访，如果谁上访我就抓谁，不信试试……”，其言辞激烈的狠话被人录音为证。

　　2009年1月，王铁良调任新密市市委书记。之前，这位教师出身的官员，先后担任郑州市金水区委副书记、代区长、区长等职位。

　　主政新密伊始，王铁良的“大动作”频出。他提出推进产业转型升级，除大力发展煤电能源产业和高档耐火材料外，新密市政府还筹措5亿元资金，打造“中原平遥”，让新密成为旅游名城。

　　几乎与发生在当地的震惊全国的“开胸验肺”事件同步，王铁良还提出了“蓝天白云”工程，让全市搞起了城乡环境卫生整治，包括所辖农村也开河南省之先河，村村成立了环卫队。与此同时，这位市委书记因多次被居民看到在街上捡垃圾，广受媒体注目。

　　对于取缔采石业，有人称，这是王铁良建设“清洁家园”祭出的大举措，也是他寻找到的能在短期内有效显示政绩的工程。

　　“政府奢谈环保，自以为是最现代的思维，符合科学发展观，可我们生活在不正义的世界里。”一位业主抱怨。

　　一位采石场的老板计算道，一个采石场最少缴税四五万元，当地采石场从业人员近万人，采石业一年仅油料、炸药和用电三项费用最少要5个亿，给地方贡献税收是1个亿，如果算上整个产业链，比如拥有上万辆汽车的运输业，以及修理业、酒店餐饮等，采石业对县市经济总量的贡献很大。

　　采石业消失后，新密市经济出现了衰退。原来繁华红火的乡镇，现在变得冷清落寞，道路两旁随处停着铲车、运输车，汽修门市部大门紧闭，无活可干的人们困守家中。与此同时，郑州的碎石价格翻了一番；而新密的石料需求开始依靠外地。

　　决策遇阻

　　“新密未来不可能没有石料业，看看占总面积70%的丘陵山区，除了长着石头，还有什么？”袁庄乡一位姓周的业主说。

　　据知情者透露，在取缔采石场的行动进行了一个多月后，新密市国土资源局、安监局、水利局、环保局四部门集体出动，数次沿新密市北部山区三个镇的山岭间实地测量、勘查，很快在岳村镇、袁庄乡的横山一带，新布局、规划了一个面积10多平方公里的石料产业带，内含3个开采点。该产业带覆盖了大多数被取缔的采石场。

　　袁庄乡的一些采石场业主说，该乡一位乡干部曾向他们解释，以后新密市将以村为基点，在原有基础上建设大型的、投资过亿元的石料加工企业，就是那种“萧山模式”的。

　　业主们表示愿意被兼并或被整合，但新密市各乡镇迟迟未见有下一步举措，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谁将来此做大规模投资。更让业主们觉得啼笑皆非的是，“萧山模式”到底什么样？新密市派人去萧山考察并录了像回来，据说却“因为画面效果看不到先进处”，不让他们观看。

　　“我的就是正宗的‘萧山模式’，跟老家的模式一模一样，还不是一样被扒掉了？”从浙江萧山来新密市投资的一位业主说，萧山的采石场并不代表先进。

　　在众多业主看来，推倒重来的规划中，已排除了原来业主，政府借“整治”将他们清理出局的急切心情已表露无遗。

　　创业多年的业主们清楚，新密市大部分山石资源开采权，已被郑煤集团、天瑞集团和嵩基集团瓜分，其余资源则在民间资本的控制下。据《2010年度郑州市第一批重点建设项目的通知》，2010年郑州将投资2674亿建设135个重点项目。行家估算，这些工程项目将会给石料资源丰富、距郑州市仅20多公里的新密市采石业带来高额利润。“有的势力近处窥视后，肯定会发力谋求挤占、介入。”有业主据此猜测道。

　　袁庄乡的多位业主证实，2009年初，来自浙江萧山的多位大老板就开始频频与他们接触。“都是想来买厂的，感觉是在探底细。但被我们一口回绝了。”

　　据上述业主讲，连新密市国土资源局的领导后来也来询问。“他说，外面特别有钱的老板想兼并采石场，你们是什么意见？我们没同意。”

　　“政府把我们10亿元的产业清零，腾出区域，估计是想帮其他势力把我们合法的资源抢过去。值得怀疑的是，是否有人借此重造利益寻租空间？”一位业主说。

　　2009年8月，当新密市下发《采矿权注销申请登记表》，要求所有业主申请办理注销《采矿许可证》时，314名业主再次被激怒了，拒绝签字。由此，一个进入实质性操作的整治闹剧搁浅了，但毁灭已经铸就。

　　据悉，新密市此次被关闭的314家采石场投资大小不一，多则达2000多万元，少则100多万元，其中500万元及以上的约20家，300万—500万元的投资占了大部分。”有业主代表反映，新密市政府后来声称，314户业主不属于合法企业，是因整治不成，由本人自行拆毁的。

　　维权

　　陷入绝境的业主们疲惫不堪，不知怎样摆脱困境。他们在接访日多次找王铁良，但总是无法见到他本人。

　　2009年9月25日，高西林等5名业主代表一起上访，向郑州市信访局递交了业主集体签名的反映材料，信访局接待处的一位处长接待了他们。在向新密市打电话询问情况后，这位处长答复业主说，新密正在对石料厂停产整顿，不是关闭，请他们回去耐心等待。

　　同一天，5名业主代表又向省信访局递交了反映材料。经过60个工作日的等待，12月2日，新密市袁庄乡政府出具了处理信访意见，称个别企业主尽管个人利益有所损失，但这在产业结构调整中属正常现象。

　　业主对此很是气愤。上访不奏效，于是数十位业主来到省委门前，要求上级领导调查解决石料厂被取缔等相关问题。郑州市一位姓姚的副市长前来现场安抚，对业主说，政府在研究，绝对会让大家继续干采石场。但几天后，新密各镇派出所一一召集询问了参加信访的人员。

　　此后，新密市政府无任何反应，有关各方对涉及的问题亦讳莫如深。

　　“一个市委文头的文件就可以拆毁所有正在经营中的、有合法手续的采石场，而又不给任何赔偿。”高西林伤了心，“我们的权利在哪里？”

　　高西林曾在网络上发帖希望引起媒体和社会的注意。日前，他们又专程来到北京会见律师团，寻求法律上的支援。

　　“新密市目前对上述企业的勒令关停及强制注销采矿权许可证的行为，已经构成行政处罚，并对上述石矿企业的矿业权、经营权及其他合法权利造成损害。”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张玉成表示，新密市政府无权根据自己出台的规范性文件设定的标准处置民营企业的产权及矿业权。因为这些规范性文件及文件设定的标准，明显违反了《宪法》、《物权法》等上位法的规定，依法应予以改变或撤销。

　　在赴新密市采访中，时代周报记者用短信联系采访新密市市委书记王铁良未果，相关部门亦不愿面对媒体，他们私下称：“有些情况说多了不合适，有顾虑。”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各采石场老板均为化名）

河南新密市距郑州20多公里，郑州70%以上的石料来自新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