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一场“中国大妈”的抢金热潮被炒得沸沸扬扬，甚至当时有人戏称“中国大妈”对阵“华尔街金融大鳄”。而在此之前，早早就预测全球金价大跌并大手沽金的“大鳄”之一便是索罗斯——这位在世界金融领域饱受争议的人物。15年前《杨澜访谈录》第一次在纽约采访他时正值亚洲金融风暴刚刚结束，彼时的索罗斯精力充沛侃侃而谈。15年后再次面对采访镜头时，他却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然而正是这样一位82岁的老人曾经成功的预言了2008年的次贷危机和全球金融风暴，怪不得每次他一张口，全世界的金融界都要竖起耳朵。
我是喊“狼来了”的小男孩
2011年，闯荡金融圈近半个世纪的索罗斯宣布退出日常管理工作，将量子基金改为家族基金，正式结束了基金经理人的生涯。而早在2006年，索罗斯曾在自己的书中写道：我相信，我们当前正处在巨大的房地产泡沫之中。抵押贷款机构降低了贷款标准，推出各种新型抵押贷款，使得房地产投机愈演愈烈……假如经济一直衰退下去，“软着陆”将逐渐演变成经济的“硬着陆”。美国经济衰退的趋势将通过疲软的美元扩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索罗斯：07年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时候，我看出当时的市场繁荣是不可持续的，迟早会崩盘，随着时间推移，后果会越来越严重。
杨澜：很多像你这样的有识之士对危机的到来提出了警示，为什么危机还是发生了？就好比小孩在那里喊“狼来了”，结果狼真的就来了。为什么我们没能阻止它的发生？这里面有人性的原因吗？
索罗斯：这里面固然是有人性的原因，但是也跟那些独立运行的反馈过程有关。当危机最终发生时，所有人都深陷其中，那时人们即使感觉不对，也已经抽身乏术了。花旗银行的经理当时说，只要音乐还在响，我们的舞步就不会停，结果花旗损失惨重。其他银行家相对更理智一点，他们确实采取了一些措施减少损失。但是人们在投资最火热的时候被套牢，造成资金的流动性不足，导致市场崩溃。
房地产泡沫正在形成
由于欧美市场的持续萧条，从2008年开始，索罗斯开始将目光投向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市场。但是对于这些国家而言，引起索罗斯的关注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量子基金的一举一动，都被大部分政府机构和媒体密切跟踪，害怕曾经的大鳄手段又故伎重试，上演卖空的戏码；但是另一方面，索罗斯本人对于这些经济体前景的看法，又颇受重视。在当下这样一个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之下，他对于中国的经济的见解是——中国影子银行问题严重，他甚至认为当下的某些情况和导致2007年美国金融危机的次级贷款很相似，房地产泡沫正在慢慢形成。
索罗斯：现在中国影子银行的问题很严重，这和导致07年美国金融危机的次级贷款很相似。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借鉴美国的经验，发现这个问题始于去年，当时政府试图控制贷款，所有国有银行都减少货款。但贷款的需求依然很强烈，于是国有银行成立了一些理财及其他分支，把资金以高于利率的价格进行贷款。很多公司都愿意接受这样的贷款，尤其房地产公司，尽管他们的利润正在缩水。这就有风险了。去年开始影子银行快速发展，如果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再过几年，金融市场就会崩溃。我认为管理机构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正在采取措施，所以泡沫爆炸之前会得到压缩。
杨澜：所以你认为中国房地产业是有泡沫的。
索罗斯：房地产行业的泡沫正在形成，需要调控。但是，调控会伤害到既得利益群体，他们影响力很大。这跟以前的案例大不相同，以前政府的调控都很成功，但是这次他们需要面对既得利益群体，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希望他们能够成功，因为这很重要，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
死于慈善要好过死于赚钱
伴随着财富的增加，索罗斯却遭遇自我认同危机，他开始质疑自己“我为什么那么不要命的挣钱？”据统计，迄今为止索罗斯已捐出了80亿美金用于慈善，捐赠的金额可与安德鲁·卡内基、约翰·洛克菲勒等大慈善家相媲美。人们惊呼并质疑着——“一个自私的投机者，竟然成了最慷慨的慈善家！“索罗斯的慈善事业核心，是在全球范围内推广“开放社会”的理念。这一看似抽象且宏大的理念，具体操作起来却充满困境与争议。有人指责他干涉了受资助国的内政；还有人指责他煽动民族间的仇恨，好制造混乱、从中渔利。
索罗斯：其实很累，财富积累得越多，就越难保证每次投资都能盈利。于是（量子基金成立）大约15年以后，我开始想，我为什么要那么不要命地挣钱？
杨澜：可以给我们描述一下你最迷茫、最焦虑的时刻么？
索罗斯：有一次我贷款投机英国国债，我不知道该怎么运作，怎么支付我买下来的国债，那时压力很大。我走过一个银行又一个银行，想把这个运作一下。我担心自己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作。那时候我意识到，万一真的为了挣这笔钱而心脏病发作死了，真是大大的不划算。于是我决定改变我的人生。我开始关注慈善事业，把财富投资到对社会有利的地方。这样一来，如果是为了慈善事业承受巨大的道德风险，然后心脏病发作死了，那可比拼了老命为了挣钱死了更有意义。那是我人生中的巨大转折点。
杨澜：当一些国家领导人当面指责你，说你在他们的国家煽动暴动，破坏国家政局稳定，你会觉得很吃惊很受打击吗？
索罗斯：确实有这样的事，我不喜欢这样。但是我发现他们常常这么说，很多国家都是这样想的。但这是难免的，开放社会理论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挑战。我认为这是做好事付出的代价。做好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嘛。
杨澜：你为什么不选择更安全的方式呢？比如说，巴菲特，他也是金融界的领袖之一，他盈利的方式是长期持有、价值投资，而你却喜欢短期货币投资。在慈善界也是，你本来可以选择更安全的领域，像治疗疾病、支持教育，为什么你总是喜欢风险更大的做事方式呢？是你的性格原因吗？
索罗斯：性格是部分原因。但是我同时也知道，跟我做同样的事的人少多了，所以我做的事更有意义。随大流地做一些简单的、没有争议的事情是很容易的。但很少人有能力应付争议。比如说，大公司的经理不敢这么做，因为担心失去客户。我知道很少人有能力做我现在做的事情，这在某种程度上给我一种责任感，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做。 （《杨澜访谈录》节目组）
相关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