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以来，针对当前我国煤炭行业发展出现较大困难的情况，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所组成专题调研组，赴中国煤炭工业协会、煤炭运销协会、神华集团和山西、河南、内蒙古、河北等地进行了深入调研。调研发现，当前我国煤炭需求增速回落，价格大幅下跌，库存处于历史高位，煤炭行业已经出现供需拐点，导致煤炭企业出现大面积的经营困难。
■贾涛
　　当前煤炭市场形势发生显著变化，出现供需拐点
　　煤炭需求增速回落、煤炭
　　价格大幅下降、煤炭库存处于
　　历史高位是我国当前煤炭市场
　　面临的市场状态。
　　2012年以来，受世界经济复苏艰难和国内经济增速下滑影响，电力、钢铁、建材、化工等主要耗煤行业产品产量增幅回落，耗煤大幅下降；与此同时，煤炭产能建设超前，2011年供不应求的煤炭今年出现滞销状况，煤价大幅下跌，库存居高不下，供需形势逆转。
　　——煤炭需求增速回落
　　据中国煤炭工业协会数据，2012年前三季度，全国煤炭消费总量约30．2亿吨，同比增长2．8％，增速回落7．5个百分点，煤炭市场整体疲软。其中，占消费总量81．2％的四大行业耗煤增速都有不同程度下滑：电力行业耗煤约14．7亿吨，同比增长1％，增幅回落12．3个百分点；钢铁行业耗煤约4．5亿吨，同比增长3％，增幅回落3．7个百分点；建材行业耗煤约3．9亿吨，同比增长6％，增幅回落2．8个百分点；化工行业耗煤约1．4亿吨，同比增长6．5％，增幅回落4．2个百分点。与此同时，前几年不断扩张的煤炭产能进一步释放。为应对需求增速下降，在我们调研的山西、河南、内蒙古、河北等地，很多煤矿企业都有不同程度的停产限产。
　　——在供需情况逆转格局下，煤炭价格大幅下降
　　2012年8月6日秦皇岛港5500大卡市场煤价620元／吨，比去年同期高位下降240元／吨；重点合同电煤与市场煤价差由去年高位时的 230—250元／吨，缩小到10—25元／吨，部分企业重点电煤价格与市场煤价甚至出现倒挂现象。我们调研发现，即便是在煤炭价格相对较低的内蒙古，各种煤炭的价格也出现较大下降。如8月份，内蒙古西部地区高热值的动力煤坑口价是每吨310元，环比下降20元，同比下降70元；低热值的动力煤坑口价是每吨140元，环比持平，同比下降30元；焦煤的坑口价平均是每吨525元，环比和同比均下降30元；无烟煤的坑口价平均是每吨540元，环比持平，同比下降100元；洗精煤的价格是每吨800元，环比下降70元，同比下降50元；内蒙古东部地区的煤炭平均价格每吨190元，环比和同比都持平。在内蒙古西部地区的包头等地，其电煤市场价和重点合同煤价格持平，甚至市场煤价格比合同煤还略低。
　　——煤炭库存处于历史高位
　　在国内煤炭需求疲软、产能释放的情况下，进口煤还持续增加。2012年1—9月，我国进口煤炭16576万吨 （若包括褐煤为20319万吨），同比增长34％，煤炭净进口（不含褐煤）达到15831万吨，同比增长42．2％。这些因素导致煤炭库存处于历史高位。如河南省，截至2012年8月底河南全社会库存煤炭大约1100万吨，其中，煤炭企业的库存为380万吨，火电企业电煤库存为680万吨，可用天数为26天 （正常为7—10天），远超合理库存水平。
　　近几个月，虽然煤炭企业的库存有所下降，但港口库存及电厂库存仍然较高。如2012年11月8日，山西省煤矿煤炭库存量为1529万吨，较10月初下降了292万吨，降幅为16％，较8月25日的高点2044万吨累计下降515万吨，累计降幅为25％。但秦皇岛港煤炭库存近期明显回升，至11月9日，秦皇岛煤炭库存量为621万吨，自10月22日大秦线检修结束已回升103万吨，升幅为19．8％。虽然近期六大电厂（华能、国电、大唐、粤电、上电、浙电）存煤天数有所下降，但仍处较高水平。 11月9日，六大电厂煤炭库存合计为1387万吨，存煤可用天数为22天，虽然较10月5日可用天数达到29天高位总体回落，但仍处于较高水平（正常为7—10天）。
煤炭企业出现大面积的经营困难
　　当前，经营困难主要体现
　　在利润大幅下滑，亏损企业增
　　加、资金链明显紧张、限产减产
　　及减薪等方面。
　　——煤炭企业利润大幅下滑，亏损企业增加
　　2012年以来，在煤炭价格大幅下降的情况下，煤炭行业成本费用仍然上升较快，导致利润明显下滑，亏损企业大幅上升。财政部重点监测的煤炭企业2012年1—9月营业总收入为22654．5亿元，同比增加24％，成本费用总额为21527．9亿元，同比上升29．6％，但利润总额仅为1247．3亿元，同比下降26．3％。且1247．3亿元利润中，神华集团、中煤集团的利润就占了一半多，为689．4亿元，这两大中央煤企的利润同比仅下降2．4％。可见，地方煤炭企业的利润下降平均在30％以上。如开滦集团2012年1—9月份实现利润7．62亿元，比预算利润下降32．28％，比上年同期下降34．76％。再如河南省郑煤集团2012年1—8月利润总额仅为0．4亿元，同比减少5．7亿元，降幅超过90％。另据财政部统计，2012年1—9月，亏损煤炭企业亏损额为332696亿元，同比增加近2倍，达195．23％。
　　——企业资金链明显紧张
　　由于货款回收困难加剧、承兑比例不断增加等原因，致使企业资金链明显紧张，进一步加剧了企业的经营困难。据中国煤炭工业协会统计，6月末90家大型煤炭企业应收账款净值1878．13亿元，同比增长48．3％，给煤炭企业的正常经营造成了较大困难。如山西煤炭运销集团截至2012年8月底，存货79．5亿元，同比增加26．2亿元，增幅49．1％；应收账款达到115．6亿元，同比增加35亿元，增长43．5％。 2012年1—7月份，河南四大骨干煤业集团应收账款达53．05亿元；中平能化集团承兑汇票85．7亿元，占总回款的56％，7月份承兑比例高达66％。再如开滦集团唐山矿区截至2012年9月底，库存17．04万吨，总欠款高达16．69亿元。
　　——煤炭企业纷纷限产减产及减薪
　　为应对当前困难局面，维持企业的基本运转，相当多的煤炭企业部分矿井已被迫停产或半停产，煤炭企业纷纷实行减薪。如煤炭运销协会反映，2012年1—7月份，河南义煤集团千秋、跃进、观音堂等7个矿井停产或半停产，合计生产能力803万吨，占集团总产能的27．1％，7个矿井职工共1．89万人大部分处于放假或轮休；目前，义煤集团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减薪50％。河南郑煤集团职工工资与企业效益相挂钩，全员降薪20％。再如，开滦集团一线员工目前只发65％的工资。
　　煤炭市场供过于求的形势将会持续较长时间
　　纵观国际国内经济运行环
　　境、能源产业发展趋势及新技术
　　创新等因素，煤炭市场供过于求
　　的形势将会持续较长时间。
　　虽然在部分中小型煤矿停产限产减少供给、大秦线检修以及进入冬储煤情况下，产煤地煤炭价格自2012年9月下跌速度放缓，10月基本止跌企稳，但是，纵观国际国内经济运行环境、能源产业发展趋势及新技术创新等因素，煤炭市场供过于求的形势将会持续较长时间，煤炭企业面临相当严峻的市场竞争压力，要警惕煤炭企业较大面积经营困难的长期化。
　　——未来中国经济潜在增速下降，对煤炭的需求减缓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保持了平均10％以上的高速增长，尤其是近十年来，在强劲的经济增长拉动下，煤炭需求旺盛。但是，自2011年下半年以来，我国经济增速显著回调，2012年经济增速预计不超过8％。未来几年，中国经济将从过去的高速增长阶段转向中高速增长阶段，这不仅是受世界经济在金融危机之后复苏缓慢的影响，更是中国发展到上中等收入国家阶段经济增速自然回调的必然。因而，伴随着我国经济增速的下降，以及节能减排的进一步深化，煤炭需求的增幅与过去相比，将会显著回落。
　　——我国煤炭产能建设大幅超前，市场供过于求
　　“十一五”至2012年上半年，全国煤炭采选业固定投资总额2．1万亿元，高于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形成了大规模的煤炭产能。目前，全国煤炭产能正处于集中释放期，产量不断增加的势头短期内仍难以遏制。虽然部分企业为了稳定市场，主动降低了煤炭产量，但未来只要市场需求出现回升，煤市出现好转，全国过剩的煤炭产能有可能加速释放，导致市场供过于求的局面再现。
　　——煤炭进口将较长期保持较高水平
　　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世界经济增速整体将放缓，国际市场煤炭需求预期整体疲软。加之美国大力发展页岩气而导致煤炭出口不断增加，美国能源部旗下能源信息署（EIA）表示，预计今年美国将出口1．25亿吨煤炭，这将打破1981年出口1．13亿吨的记录，创下30年来的新高。在国际煤炭市场供求形势宽松、国际煤价持续回落的情况下，国外煤炭相比国内煤炭具有很强的竞争力。而且，从我国“充分利用国际国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的策略看，在我国煤炭市场全球化程度日益加深的情况下，中国仍将是国际煤炭的主要出口地，我国煤炭进口将较长期保持较高水平。
煤炭企业迫切需要加快转型发展
　　理顺煤电运产业链关系、
　　适当减轻煤炭企业负担、尽早
　　应对煤炭资源压覆与枯竭是当
　　前煤炭企业转型发展急需解决
　　的三大核心问题。
　　如何理性看待当前的煤炭行业形势发展？笔者认为，虽然作为基础能源的煤炭价格下降从长远来看不是坏事，2012年的煤炭价格大幅下跌已经使得亏损严重的发电行业的状况有所好转，基础能源价格的下降将有利于降低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能源成本，有助于提升我国制成品的国际竞争力；而且，适当的经营压力也有助于迫使煤炭企业加快转型发展。
　　但是，我们应该看到，煤炭行业有一定的特殊性，从整体上看，煤炭企业必须有一定盈利来保障行业的健康安全发展和我国的能源供应。一是我国在煤炭销售价格中还没有计算煤炭的完全成本，而由于煤炭开采而引起的村庄搬迁、后期环境治理等等需要巨额的费用，企业必须保证有合适的利润来保障再生产。二是煤炭开采的安全投入非常大，近年来在各级政府和企业的高度重视下，我国煤矿安全事故少了很多，但客观地看，主要是由于投入了大量的安全生产相关资金，而且安全生产需要持续、大量的投入。三是煤炭是采掘业，煤矿是越挖越深，河南煤矿开采深度平均已达800—1000米，而矿井越深其开采成本也越高，相关的设备投入与技术更新改造也非常快，投入巨大。
　　因此，我们必须对当前煤炭企业出现大面积经营困难的状况高度重视。在煤炭行业形势逆转、供过于求可能长期化的情况下，需要深化体制改革和政策支持来促进煤炭企业转型发展。
　　我们调研发现，理顺煤电运产业链关系、适当减轻煤炭企业负担、尽早应对煤炭资源压覆与枯竭是当前煤炭企业转型发展急需解决的三大核心问题。
　　——煤电运产业链关系有待进一步理顺
　　煤电运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煤炭行业的长远健康发展需要理顺煤炭与电力、煤炭与能源输运通道的关系。
　　首先，需要理顺煤炭与电力的关系。煤电矛盾本质上是市场煤与计划电的矛盾。煤炭价格体制改革后，煤炭市场的竞争性相对充分，煤炭企业拥有相对自由的定价权，而电价的升降仍然受国家的指导，发电企业没有真正实现竞价上网，导致 “市场煤”与“计划电”的矛盾愈演愈烈。
　　以山西为例，由于过去在煤价低的情况下定的电价过低，且调整很小，导致2008年以来，山西省内部分火力发电企业持续严重亏损，截至2012年8月份，亏损火电企业累计亏损221亿元，亏损面达74％；由于长期亏损，导致资产负债率畸高、流动资金严重不足、设备健康状况堪忧，几大发电集团都逐渐在退出山西电力市场，电力安全供应形势严峻。 2012年以来煤炭价格大幅下跌，使得电力行业亏损状况有所好转。重点合同电煤与市场煤价差由去年高位时的230—250元／吨，缩小到10—25元／吨，部分企业重点电煤价格与市场煤价甚至出现倒挂现象，这为并轨创造了有利条件，目前并轨已是“弦上之箭”。电煤价格并轨后煤电矛盾依然会存在，如何使改革不再反复，核心就是要推进煤电产业链的系统性改革，要借助并轨的有利时机，实施煤炭供应、运输、电力等多领域的配套改革，从根本上解决煤电矛盾。
　　其次，需要理顺煤炭与能源输送通道的关系。煤炭运力紧张是多年久未解决的问题，这一点在煤炭产量增长迅猛的内蒙古、新疆等地表现尤为明显。加之电煤流通成本虚高，据我们研究发现，电煤在从坑口到电厂的流转过程中价格增长幅度少则50％，多则接近300％。此外，相关的电力外送通道建设也较为滞后，能源外送通道建设已经成为严重影响我国产煤地区和相关煤炭企业健康发展的瓶颈，亟需加快铁路和电力体制改革。
（作者单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