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多艺术博物馆（Toledo Museum of Art）造价3000万美元的“玻璃馆”（Glass Pavilion）是这个美国“玻璃城”的象征，并映照着当地玻璃制造者留下的遗产。

　　但让当地人可能不太舒服的是，馆舍所用玻璃进口自中国这个新的玻璃工业全球重镇。

　　尽管这项2006年发包的工程所使用的玻璃热弯和层压技术正是数十年前托雷多本地人发明的，但整个美国没有哪家公司有能力满足这座流线型馆舍的尖端建筑规格。馆舍拥有360块厚玻璃板，每块最高达13.5英尺（1英尺约等于0.3048米）、宽八英尺、重逾1300磅（1磅约等于0.4536千克）。

　　更强大的挑战

　　俄亥俄州瓶具生产商欧文斯-伊利诺伊公司说，它将保留托雷多郊区实验室里关键的商业机密，公司采用“基本的东西”就可以在中国取得成功。

　　多年以来，西方关注的都是中国服装和家具生产商等低技术出口企业所造成的威胁。而玻璃行业所发生的情况，让人看到一种更强大的挑战已经到来，那就是拥有高技术专业能力的尖端、资本密集型企业。

　　在全球需求的重心已向中国转移的行业中，如钢铁、机车，如涡轮机、特种玻璃，这种现象屡见不鲜。那些从国内市场的增长中充分获利的中资企业，数年之间就弥补了西方工业化国家数十年的技术创新所拉开的差距。

　　接下托雷多“玻璃馆”项目的是总部位于中国深圳的中航三鑫（Avic Sanxin Co.即：中航三鑫股份有限公司，002163.SZ）。该公司穿牛仔裤、读英文建筑杂志的副总经理Bruce Tsin说，拿到这个项目的原因在于公司愿意投入资金开发复杂玻璃所需要的技术，比如有一种设备一件就价值50万美元。他说，美国公司过于谨慎，它们更愿意走标准化流程，更想赚快活钱。

　　而中国也从急于进入世界最大市场的外国玻璃生产商那里获得了重要的技术。外资企业在中国力图保护部分生产机密和产品，常常要进行平衡。

　　总部位于俄亥俄州的瓶具生产商欧文斯-伊利诺伊公司（Owens-Illinois Inc.）有意在未来几年投资可能达数亿美元的资金，在中国收购公司或组建合资公司。该公司分管全球玻璃部门的总裁克劳福德（L. Richard Crawford）说，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玻璃市场，我们觉得自己在中国的占有率还不够；我们给中国市场带去的是专业技术。

　　欧文斯-伊利诺伊公司同时说，它将保留托雷多郊区实验室里关键的商业机密，比如怎样生产黑玻璃，怎样让酒瓶轻30%。克劳福德说，公司采用“基本的东西”就可以在中国取得成功。

　　日本板硝子株式会社（Nippon Sheet Glass Co.）8月说，它将发行逾5.7亿美元的新股，部分目的是为计划中的天津节能玻璃生产线筹资5300万美元。苹果公司（Apple Inc.）在上海的第一家门店7月份开张，有一个由高41英尺的玻璃板搭成的管状造型，这些玻璃全是中国制造。

　　百年前的托雷多

　　俄亥俄芬德雷大学工业史学家斯克雷贝克说，中国就是19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美国；当时匹兹堡是钢铁城，阿克伦是橡胶城，托雷多是玻璃城。

　　在玻璃工业的早期发展阶段，美国俄亥俄西北地区大力吸引投资。在19世纪80年代末，该地区以低廉的天然气、土地和劳动力价格（其中包括小至八岁的童工），说服爱德华·德拉蒙德·利贝（Edward Drummond Libbey）等东海岸地区的玻璃生产商搬迁到本地。随后，美国政府通过关税封杀了欧洲的玻璃。到1900年，托雷多地区约有100家玻璃生产商。1925年逝世的利贝出资成立了托雷多艺术博物馆。

　　俄亥俄芬德雷大学（University of Findlay）工业史学家斯克雷贝克（Quentin R. Skrabec Jr.）说，中国就是19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美国；当时匹兹堡是钢铁城，阿克伦是橡胶城，托雷多是玻璃城。

　　欧文斯-伊利诺伊公司、利比-欧文斯-福特公司（Libbey-Owens-Ford Co.）、欧文斯-科宁公司（Owens Corning）和利贝的利比公司（Libbey Inc.）等俄亥俄公司实现了灯泡、瓶子和平板玻璃的生产自动化，并为纽约帝国大厦（Empire State Building）供应了窗户和商品化的玻璃纤维。

　　几十年来，托雷多的主要生意是向附近的底特律快速发展的汽车工业提供玻璃。上世纪20年代，利比-欧文斯-福特公司的前身公司完善了层压工艺，使汽车挡风玻璃不致被粉碎。随着上世纪80年代美国汽车制造企业的市场份额输给了日本汽车制造厂，托雷多的玻璃制造企业也受到牵连，处境困难。

　　中国的“玻璃城”沙河

　　中国的“玻璃城”拥有像核电站那样的一座座混凝土冷却塔，而不是西方玻璃生产企业用来减少一氧化氮等污染物的昂贵设备。每15分钟，中国生产的玻璃足够一栋100层的大楼使用。

　　世界多数平板玻璃来自浮法生产线，这是一种复杂的能源密集型工艺，熔化的玻璃液在热锡槽上变平，在冷却的同时不间断地传送出数百英尺计的玻璃。浮法玻璃厂的机器通常一连数年24小时不间断地运行。

　　根据《玻璃杂志》（Glass Magazine）数据，美国有33条浮法生产线，托雷多拥有两条，由日本板硝子株式会社旗下的英国最大玻璃制造商皮尔金顿分公司运营。

　　目前中国至少有150条浮法玻璃生产线。上世纪70年代，中国在玻璃行业里规模尚小，但中国建筑业和汽车业快速发展，自那以后市场对本土玻璃的需求猛增。

　　玻璃的基本成分包括硅砂和苏打灰，它们几乎随处可见。由于玻璃很沉、不易运输，通常生产地接近销售市场。中国玻璃产量占全球的45%，但其消费量几乎也是这个数。每15分钟，中国生产的玻璃足够一栋100层的大楼使用。

　　仅在河北省沙河市一个城市，就有44条浮法玻璃生产线。沙河市的平板玻璃产量约占中国总产量的五分之一。沙河市位于北京西南265英里（1英里约等于1.6093千米）处。

　　河北大光明实业集团董事长、沙河市政协委员刘聚军近期推出了820英尺长的浮法玻璃生产线，与去年7月开工的那条相同的生产线相距不远。

　　中国的“玻璃城”拥有像核电站那样的一座座混凝土冷却塔，而不是西方玻璃生产企业用来减少一氧化氮等污染物的昂贵设备。刘聚军说，他10%的资本支出用于治理污染，已达到国家所有标准，目前正在转而使用更清洁的天然气能源。

　　但刘聚军的工厂建筑以西方标准来看有点草率马虎。它由坐在木凳上的工程师来运行。附近硅砂厂流出的脏水溢到炙热的地面上。行驶在沙河道路上的卡车装载着一袋袋的合成苏打灰，这是环境保护主义者迫使美国从1985年起禁止使用的一种化工产品。

　　不怕花钱的中航三鑫

　　从托雷多艺术博物馆所用玻璃上，中航三鑫获得的收入不到100万美元。“如果把工程包给欧洲企业，成本最多要增加50%。”

　　中国玻璃多数质量较差，除了中国以外没有其他市场。现在进入美国的大量中国玻璃制品都处于利润率最低的极小市场，包括最便宜的盐瓶、桌面和可替换的挡风玻璃。

　　但中国也开始供应工艺更复杂的玻璃。纽约世界贸易中心一期（One World Trade Center）正在建设中，其所用的防爆低层窗户玻璃将来自中国山东金晶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金晶科技，600586.SH），正在生产高层玻璃的美国公司表示，它没有能力生产大型窗户，这些玻璃厚度接近一英寸，而且要有V型边沿。

　　明尼苏达州Viracon Inc.建筑设计经理麦卡恩（Don McCann）解释说，在数量上来说，我们努力达到最佳的点。我们的商业模式是生产普通尺寸的窗户玻璃。

　　对于托雷多艺术博物馆来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有一家中国企业、以及西班牙和意大利的企业可以生产这种超大尺寸、用于其玻璃馆未来主义的弧形窗框。中航三鑫表示，其获得的收入不到100万美元，参与这项工程的人说，如果把工程包给欧洲企业，成本最多要增加50%。

　　托雷多艺术博物馆的一位高管宾兹（Carol Bintz）说，我们确实在玻璃方面遇到一些挫折，我们在美国找不到任何一家可以实现这种尺寸和弯度的生产企业。

　　为揽到好工程，中航三鑫不怕花钱。针对托雷多的这家博物馆，它投入50万美元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高压锅”，也就是一台巨大的蓝色汽缸，像高压锅一样把玻璃板粘合在一起。

　　Bruce Tsin说，能为这样一个项目供应玻璃，我们也感到相当骄傲；我们相信，这个项目完成后，我们有机会在其他地方做类似的事情。

　　中航三鑫在托雷多也不是一帆风顺。至少有一块玻璃在运抵时已经破碎，用于替换的玻璃不得不高价空运到托雷多。

　　但托雷多艺术博物馆的这个项目帮助中航三鑫获得了认可，在人们眼中，它是全球少数几家能够承担某些涉及玻璃弯折与塑型、高度专业化任务的公司之一。它曾做过巴黎机场、奥地利地铁、东京店面的玻璃项目，目前是美国阿拉斯加州最大城市安克雷奇（Anchorage）一座博物馆的供应商。

　　中航三鑫还购买设备，希望为苹果公司在中国的扩张做玻璃方面的项目，但它承认，目前还没有达到客户的质量规格。

　　中国重整玻璃工业秩序

　　托雷多的玻璃制造商、机工、技工和零售商都明白，中国正在重整整个玻璃工业的秩序。

　　托雷多的玻璃制造商、机工、技工和零售商都明白，中国正在重整整个玻璃工业的秩序。托雷多镜子和玻璃公司（Toledo Mirror &Glass Co.）是一家大型安装公司，曾参与托雷多艺术博物馆的建设，其副总裁派利欧尼（Paul Pellioni）说，除了个别情形，这一点其实还没有被感觉到；但说它不是一个因素那就幼稚了，它会成为一个因素的。

　　但美国汽车业三巨头汽车销量的大幅下降，仍然是托雷多面临的主要问题。托雷多玻璃行业目前仅雇有2500名工人。而据穆迪经济网数据，1973年此地玻璃行业雇用的工人接近10000名。

　　托雷多职介与培训中心“Source”人潮涌动，没有人认为玻璃行业会是解决11%以上失业率的灵丹妙药。54岁的失业工人纳特（Ken Nutter）说，这里的制造业快完了。纳特在20世纪70年代当过玻璃切割工，但后来就再也没有从事过这个职业。

　　美国总统奥巴马去年9月份屈从于工会的要求，向中国制造的轮胎征收惩罚性关税，后来又对中国制造的钢管征税。此举燃起了美国玻璃工业及其工会的希望，认为他们所在的行业也可以轻松起来。到目前为止，这种希望还没有实现。

　　去年10月，美国8位民主党参议员致信奥巴马政府，要求它采取措施反击中国对其玻璃行业的“补贴”。在另一场合，国会议员说，一场在世界贸易组织（WTO）框架内打官司的运动正在蓄积力量，将迫使北京证明玻璃制造等行业产量的飙升是商业性的，而不是政府的政策。

　　中国商务部警告，如果采取措施遏制中国玻璃工业，则将引起负面后果。商务部发表声明说，如果说美国玻璃工业存在危机的话，那也是美国国内经济环境疲软的反映。

　　商务部还说，对于那些愿意把技术用于生产中的美国玻璃公司来说，中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和广阔的市场。

　　在托雷多郊区南方高速（Dixie Highway）路边的皮尔金顿工厂附近，“Moe's Place”店内的顾客是以过去时态来说“玻璃城”这个词的。他们指着一座座用木板封闭的房子说，我们曾是玻璃之都。皮尔金顿工厂生产农用机械和半拖挂车用的挡风玻璃，目前雇有员工300人。

　　工厂隔壁，一台台推土机正在为托雷多后玻璃时代的新开局做准备。这个新的开局就是“好莱坞赌城”（Hollywood Casino），它拥有“Art Deco”风格的混凝土立面，所处的位置正是1898年玻璃第一次被造出来的地方。预计赌城会带来3200个建筑与博彩岗位，比1970年那座玻璃厂提供的岗位多出260个。

　　（本文原载于华尔街日报中文网，作者艾华添（James T. Areddy）是华尔街日报记者，曾获2007年普利策国际报道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