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大自然要花多少钱?

  近日,一群野生亚洲象从西双版纳一路向北的新闻,持续多日吸引了全球的目光。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打趣道,这是要去昆明参加COP15大会吗?“一路象北”的故事在不经意间激起了公众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关注和兴趣。

  世界资源研究所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方莉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人们还没有充分认识到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更没有将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与生产经营活动和人们日常生活紧密结合起来,因此,造成了生物多样性保护“说起来重要,干起来忘掉”。

  方莉指出,社会经济的发展离不开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全球有一半以上的GDP依赖于自然。例如,75%以上的粮食作物品种依靠动物传粉,海洋和森林吸收了约60%的人类温室气体排放量。全球高度依赖自然和适度依赖自然的行业总价值达44万亿美元,占全球GDP比重52%。

  2010年,196个国家和地区的领导人商定了旨在拯救地球20项目标——“爱知生物多样性目标”,并为其制定了一项十年计划。然而,去年9月,联合国在第五版《全球生物多样性展望》(GBO5)中指出,十年过去了,全球仅“部分实现”了20个目标中的6个。

  在方莉看来,爱知目标没有实现的一个根本原因是缺乏联系机制。她强调,从资金投入的角度来看,以追求利润为主的经济开发与资源利用模式是全球生态损害趋势难以扭转的重要原因。目前,以公共财政为主的生态保护资金规模相对来说还是较为有限,难以保障各领域生物多样性保护措施的切实开展。

  今年10月,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将在昆明举办。大会主题为“生态文明:共建地球生命共同体”,将审议“2020年后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为未来10年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设定目标和路径。

  资金不足是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面临的重大挑战之一。在方莉看来,这部分的缺口可以由两部分来填补:一方面是转变支出方向,将有损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资源转为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另一方面是完善机制,增加政府投入建立有效市场而不是失灵市场,并且撬动市场与社会资源进一步增加投入。

  世界资源研究所成立于1982年,致力于围绕水资源、食品、森林、海洋、能源、城市和气候这七大紧迫挑战提供客观分析和解决方案。机构有1400多名员工和专家在逾60个国家100多个城市开展工作。2008年,世界资源研究所在中国北京开设其首个海外办公室。

  缺乏联系机制造成爱知目标没有实现

  《21世纪》:对于2010年制定的“爱知生物多样性目标”的完成情况,第五版《全球生物多样性展望》(GBO5)指出,全球仅部分实现了20个纲要目标中的6个目标。如何评价全球在保护生物多样性方面的进展?进度落后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方莉:人们还没有充分认识到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更没有将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与生产经营活动和人们日常生活紧密结合起来,没有建立起有效机制让保护者受益,因此造成了生物多样性保护“说起来重要,干起来忘掉”。社会经济的发展离不开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数据显示,全球有一半以上的GDP依赖于自然。例如,75%以上的粮食作物品种依靠动物传粉,海洋和森林吸收了约60%的人类温室气体排放量。此外,自然提供的生理和心理体验很难简单用价值衡量。

  爱知目标没有实现的一个根本原因是缺乏联系机制。生产、生活和生态系统之间的联系没有被充分认识,生物多样性保护没能被纳入各行各业的综合决策与经营活动中,也没有形成有效的保护和利用生物多样性的资金机制。许多经济激励措施一定程度上还是在鼓励扩大生产和增加消费,或给生态系统带来更多的压力,而不是推动和刺激有利于生态的投资。

  从资金投入的角度来看,以追求利润为主的经济开发与资源利用模式是全球生态损害趋势难以扭转的重要原因。以公共财政为主的生态保护资金规模相对来说还是较为有限,难以保障各领域生物多样性保护措施的切实开展。

  生物多样性保护面临巨大资金缺口

  《21世纪》:第五版《全球生物多样性展望》(GBO5)还指出,尽管过去10年全球每年投入自然保护的资金翻了一番,达到约800亿至900亿美元,但相对于每年需要投入的1030亿到8950亿美元来说,仍不过是杯水车薪。如何看待当前面临的资金压力?

  方莉:从数据上看,2019年时全球GDP规模在87万亿美元,生物多样性保护所需资金约为GDP的1%左右;在疫情复苏计划中,全球也计划投入10万亿美元;全球气候融资现状是7000亿美元,其中5%用于与自然保护相关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上述数据对比说明,相比较生物多样性保护重要性,其8950亿美元可以说是投资小、作用大的领域。

  资金缺口可以由两部分来填补:一方面是转变支出方向,将有损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资源转为支持保护,另一方面是完善机制,增加政府投入建立有效市场而不是失灵市场,并且撬动市场与社会资源进一步增加投入。

  具体来看,政府可以通过调整对生物多样性有害的补贴,将生物多样性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各国政府每年花费1.02万亿美元用于补贴对生物多样性造成潜在危害的活动,而消除最为有害的补贴将节省6690亿美元,这部分资金可转用于支持对自然有益的活动。重新调整税收可以阻止有害的活动,同时鼓励有利于生物多样性的活动。

  此外,政府部门需要进一步完善制度,在投资前、中和后期综合考虑对污染物、生态、气候等多因素的综合考量,披露投资机构的环境社会治理信息,为投资机构提供更多的相关气候、环境和生物多样性的风险、受益分析,制定激励政策,让生物多样性正向融资更具经济性。

  新冠疫情凸显多样性保护的紧迫性

  《21世纪》:新冠疫情是否会进一步扩大这样的缺口?

  方莉: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再次表明了加强生态保护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特别是生物多样性与气候变化、社会经济、金融风险、公共卫生和贫困等其他全球性紧迫挑战之间的联系。在疫情引发全球经济衰退预期不断加重的情况下,加大生态保护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投融资,可以为经济复苏发挥积极作用。

  应该看到,全球对自然保护和恢复的投资仍然远远低于其所创造的经济价值,同时在气候相关投资中的比重也是微乎其微。现有资金的不平衡,不足以实施未来的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

  保尔森基金会的一项研究表明,2019年,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资金流在1240亿美元到1430亿美元之间,比2012年增长近2倍,但全球用于破坏自然环境的农业、林业和渔业补贴的支出是生物多样性保护投资的2-4倍。这还不包括对化石燃料的补贴。

  尽管私营部门越来越多地投资于减缓气候变化领域,如可再生能源,但在保护或再生自然碳汇方面的投资仍然太少。在国家自主贡献中对于热带雨林所遭到的破坏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全球支持减缓气候变化的投资中仅有3%左右用于解决森林砍伐问题,其他大部分都用于对自然有所影响的“灰色金融”中。

  根据全球适应委员会的研究,投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可以较低成本,获得多方经济、环境和社会多方收益。例如,每投资一美元在森林恢复上可获得7-30美元的收益、恢复全球1.6亿公顷土地将创造840亿美元的收益等。

  全球高度依赖自然和适度依赖自然的行业总价值达44万亿美元,占全球GDP比重52%。就各经济体来看,中国最为依赖大自然,经济中有2.7万亿美元高度或适度依赖自然,占中国GDP比重20%;其次是欧盟(2.4万亿美元)和美国(2.1万亿美元)。

  应更重视生物多样性危机

  《21世纪》:今年10月,中国将在昆明举办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11月,英国将在格拉斯哥举办COP26。目前,中英两国正在就两次会议如何达成共同成果进行讨论。如何看保护生物多样性与应对气候变化之间的关系?

  方莉:气候变化影响和生物多样性丧失是人类社会面临的两个最重要的挑战与风险,两者紧密联系、相互作用。气候变化加剧了生物多样性以及栖息地风险,而生态系统及其生物多样性在温室气体排放和支持气候适应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全球大约16亿人直接依赖世界森林获取食物、收入和生计,食物系统是导致全球生物多样性丧失的最主要动因,同时,食物系统的温室气体排放占全球每年总排放量的1/4。健康的生态系统可以通过加强粮食安全、保护人类免受气候影响、减缓气候变化和改善人类健康,增强人类对未来冲击的复原力。

  生物多样性目前面临的危机对中国气候变化目标能否得到高质量的实现至关重要。按照传统的发展模式,到2050年,全球将有6亿公顷的自然栖息地被转化为农业用地等其他用途。在不破坏地球环境的情况下养活全球人口,需要遵循“生产-减缓-保护-恢复”的模式:利用现有的农地,可持续地生产更多的食物和纤维;减少对产生大量生态足迹消费品(如食物、燃料、纤维)的需求;保护现存的自然生态系统(例如森林、湿地、草地)免于被转换为其他用途和退化;恢复退化的土地,使之回归到健康的生态系统中。

  两个公约目标的实现都需要进行经济系统的根本性变革,是重新塑造全球经济运行体系的机会。疫情后对供应链的反思应不仅停留在供应链安全和效率的平衡上,还应该将绿色(气候、生物多样性和环保)社会内容纳入,这是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和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要求,让经济环境与社会发展目标协同增效。作为COP15主办国以及COP26气候引领者,我们相信、也期待着中国可以发挥更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