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在今年初，当时还未上台的印度总理莫迪，这位戴着眼镜、表情和善的60多岁的老人，就已经成为全球瞩目的人物。人们相信莫迪必定能赢得选举，但同时又不能确定，他将把印度带向何方。
各种各样的猜测浮现：莫迪将是印度的撒切尔夫人，开启一个大刀阔斧改革与经济高速增长的时代，还是将成为一个民族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加剧印度内部的族群分裂，并与邻国产生冲突？他将奉行什么样的对外政策，如何定位印度在世界上的角色？而中国人关注的是，莫迪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安倍晋三，带领印度走上与中国的更多对抗之路。总之，在对莫迪的无限期待中，也包含着无限的担忧。
不过，上任几个月来，莫迪以行动说明，他是一个比人们设想的要复杂得多的人。他不是意识形态空想家，不是激进主义者，处处都表现出沉着、精明、务实的个性，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在国内没有选择急行军式的改革道路，而是缓步而行，循序渐进。他上任伊始就前往日本，与安倍晋三相谈甚欢，但也非常注意，不对中国公开展示敌意，不让印度外交被外界解读为针对中国。上任以前，莫迪就已经是一位成熟的政治家，而他的形象现在显得更加丰满了。
近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对印度的访问，展示了中印友好的图景，更是大大打消了人们心中残存的忧虑。习近平访问的9月17日正值莫迪64岁的生日，他来到莫迪的家乡古吉拉特邦，与莫迪近距离接触，深化两国关系，并有望与他建立并深化某种私人友谊，这对两个国家都是一个重大事件。中国宣布未来五年将在印度投资200亿美元，还公布了为期5年的贸易和经济发展计划，希望在未来5年将双方贸易额提升至1500亿美元，将两国的经济合作拉入到一个新的时代。
去年习近平在访问东盟时提出了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外交倡议。对此，莫迪给予了积极回应。他说，印度处在古代多条国际贸易路线的中心，将积极参与到中国提出的这个倡议之中。
目前为止，对于中国提出的建设海上丝绸之路倡议，印度、斯里兰卡、马尔代夫等南亚各国都未表现出任何抵触心理，而是积极配合。可以预想21世纪的海上丝绸之路将比它古代的形态带有更多的和平、共赢色彩，而这也将为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开放与发展注入新的动力。
不过也不可否认，印度对中国提出的这一构想或许也有一定的疑忌心理，但两国应该以行动消除疑虑，采取多种合作措施，如共同维护航行安全，打击海盗，展开民事搜救合作等，为印度洋地区增加国际公共品，在行动中树立起两国彼此的信任。
二
上台之前,莫迪在印度的政治声誉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主政古吉拉特邦时期取得的政绩。在担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期间，莫迪实施了某种很有“中国味道”的改革，大力引进外资，兴建基础设施，让当地GDP翻了近两倍。该邦的生活水平为印度其他地区艳羡，被称为“印度的广东”。
他上台之后，人们希望该邦的成就能被复制到印度全境。可以说，在对经济发展的认识方面，莫迪与中国有着潜在的一致性。不过，在批评者看来，莫迪也有另一面，他们认为，古吉拉特邦的教育、医疗等社会发展成就不如经济增长成就那么光彩夺目。非常注重底层民众利益的印度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就曾明言，不希望看到莫迪成为印度总理。不过这并不影响莫迪的改革和中印关系的推进，因为两国在学习彼此的成功经验，同时避免各自所犯的错误等方面，也大有文章可为。
莫迪在上任之后实行了一些改革，不过总体上没有外界所期待的那样激进。他的确想要改变印度仿效苏联建立的经济管理模式，如向社会公开征求建议，准备废除苏式的中央计划委员会，不再制定诸如五年计划这样的方案，这受到了很大欢迎。他还选择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经济学家的拉古拉迈·拉詹出任央行行长，而拉詹是一位著名的改革派。但与此同时，莫迪也明确表示不准备采取彻底的自由化改革政策，包括将一些国有企业完全私有化，大幅度修改劳动法等。但印度严格的劳动法造成企业不敢轻易雇用工人，失业率居高不下，而印度每年新增100万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却很难找到工作。此外，增进社会平等、公共卫生、女性权利保护等，都是莫迪面临的紧迫重任。
尽管改革没有预想的那么激进，但莫迪总体上还是为印度经济注入了活力。数据显示，印度经济增长率在连续三年的下降之后，今年可能首次出现反弹，第一季度的经济增速接近6%，印度股市从今年3月到8月总共上涨了28%，印度经济的美好时光也许正在重新走来。投资者总体上心态乐观，这在很大程度是因为人们相信，莫迪最终会推出更具实质性的改革措施，激发经济活力。“莫迪经济学”带有很强的效法东亚发展模式的意味。莫迪迫切地想要打破印度做事效率低下的旧传统，加快基础设施投资。莫迪在担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期间四次访问中国，想必中国优良的基础设施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随着两国在贸易、投资、金融、基础设施等领域的持续深入合作，中印政治互信也将具备更坚实的根基，而两国也最终将意识到，彼此的繁荣对双方都有利。
三
莫迪上台以来的另一个引人注目之处是他在外交领域纵横捭阖，让印度外交进入了一个活跃期。他在本月初访问了日本，在本土接待了习近平之后，马上又要开始访美行程，与美国总统奥巴马会谈。在会见安倍晋三期间，莫迪盛赞印日关系是“全世界最有潜力的关系”，两国对引领21世纪的亚洲发展有着“重大责任”，两国要建立特殊战略伙伴关系，这引起了国际媒体的广泛关注和解读。
在今年国际格局大动荡、大变革的背景下，印度正在成为左右亚洲地缘政治平衡局面的一块重要砝码，成为各方争夺的对象。各种迹象显示，欧美近年来也想劝说印度更明确地投入西方阵营。但对于有些人担心的印度会加入“遏制中国”的合围，应该看到，有着不结盟传统的印度不会贸然把鸡蛋都装在一个篮子里。印度在国际关系上仍保持着“待价而沽”的高姿态，不愿轻易踏上任何一方的战车。
长期以来，印度在多数国际问题上都我行我素，比如在近期的俄乌冲突中，就对其传统盟友俄罗斯抱有理解和同情态度，不愿追随西方而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一向自尊的印度也不会甘愿成为像日本那样的外交政策受制于美国的国家。这背后很重要的原因是，印度的独立外交政策为它带来了现实的利益，美国和俄罗斯都争相向印度示好，都视印度为“天然盟友”，展开军事装备、技术等方面的合作。相信由于这些利益的存在，印度在长期里仍将坚持国际战略上的自主选择。
同时，印度也看到东亚代表着世界经济的未来，想要分享东亚经济繁荣的果实。印度外交部门近期表示，不仅要“目光向东”，而且要“行动向东”。而要积极参与东亚合作，印度就必然会和中国保持良好关系，不可能以与中国对抗的方式来介入到东亚事务之中。
当然中印之间仍然存在着潜在的冲突因素。印度媒体报道称，从9月10日开始，两国军人在边界地区持续对峙，这让人想起了去年两国的“帐篷对峙”事件。对此，印度政府方面有意淡化事态，以免影响习近平访问的友好气氛。的确，两国需要通过目前已经建立的沟通机制来化解矛盾。
四
中印两个大国都在迎来历史性的复兴机会，而且是在政治、经济、国际地位等方面的全面复兴，两国都应该抓住这个珍贵而易逝的历史机遇，而不要陷入“受害者”思维的误区，彼此将对方视为潜在的威胁，乃至毫无来由地将对方制造成为某种假想敌。中印边界问题在一定意义上是英国殖民印度时代的遗留问题，是可以解决的，这需要双方合理管控分歧妥善应对。是边界问题重要还是两国合作加强经贸往来重要，两国的政治家和民众都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边界议题不应牺牲两国友好的未来。
中印两国在很长时期里都会继续是一个以内向为主的国家，因为丛脞繁重的国内挑战会吸引两国的主要精力，内部问题会决定两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角色。印度在很多方面仍然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2012年的大面积停电事件，近期频发的对女性的性侵丑闻，都在表明印度远不像本国政治家宣传的那样光芒闪耀。这也决定了努力取得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成就，回应本国国民的期待，才是莫迪最重要的关注点。他也因此不会挑起与邻国的对抗，而内部挑战重重的中国也不会从与印度为敌中得到利益。
近年来，中印度（Chindia）的说法已在国际媒体中逐渐流行，但这在很大程度上还只是一种远景，与两国关系的现状不符。中印两国有巨大的障碍需要越过，既要在政治上建立友好互信，也要让经贸联系发展到与两国在国际上的地位相匹配的水平。中印两国有着多层次的交流机制，除了双边关系外，也开始通过金砖国家等平台加强合作。金砖银行的设立就代表着两国都有意愿打破当前西方主导的国际金融格局，这种多层级的合作机制将进一步加强。
很多人都知道印度国父尼赫鲁的雄心壮志——印度“要么做有声有色的大国，要么销声匿迹”，这句话出自他所著的《印度的发现》。但仔细阅读该书的话，会发现，书中充满了对印中友好的憧憬。这也许说明，印度从一开始，就把构建与中国的友好合作，看成是与它自身的复兴并行不悖的目标，而这恰好也是中国的心态。龙和象完全可以在国际舞台上共同起舞，塑造亚洲的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