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岛的“方同华黑洞”:把上市公司当提款机30年后,他跑了

  2026年3月12日,珍宝岛药业公告:董事长方同华因身体原因辞职,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

  没有感谢,没有告别,只有寥寥数语。公告背后,是一个持续三十年的“方同华时代”在一片狼藉中仓促收场。自1996年珍宝岛组建,方同华便大权在握。如今,他留给股东的,是一家连续三年营收崩塌、2025年巨亏13.67亿元、公司治理千疮百孔的企业。

  这不是功成身退,这是为一场旷日持久的资本乱局画上的句号。

  方同华的“隐身”更像是一出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在业绩预告预亏超10亿元时选择辞职,在审计机构对年报出具保留意见时选择离场,在控股股东资金占用问题持续发酵时选择隐退。他甩给继任者的,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摊子。而市场真正需要清算的是:方同华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掏空这家上市公司的?

  肆无忌惮的资金占用:控股股东将上市公司当“提款机”

  在方同华的治下,珍宝岛最触目惊心的问题,是控股股东对上市公司资金的反复侵占。

  2023年1月至9月,控股股东创达集团因未按时偿还向哈尔滨湖时商贸有限公司、哈尔滨双笙商贸有限公司、哈尔滨五味堂医药有限公司的借款累计8000万元,导致上述三家公司在与珍宝岛的业务合作中未按合同约定供货,实质构成上市公司代控股股东向相关方偿还借款,形成控股股东非经营性占用上市公司资金。

  2024年1月,为解决资金占用问题,公司与控股股东及三家公司签订了《代为清偿协议》,迟至2024年2月23日创达集团才将占用资金及利息累计8700余万元归还。

  全程未按规定履行审议程序和信息披露义务。2024年4月28日,黑龙江证监局对珍宝岛、创达集团、方同华、闫久江、王磊、张钟方采取出具警示函的行政监管措施,并记入证券期货市场诚信档案。

  监管层认定方同华作为公司董事长,未忠实勤勉履行职责,对违规行为负有主要责任。2024年7月,上交所对珍宝岛、控股股东创达集团及时任董事长方同华、时任总经理闫久江、时任财务负责人王磊、时任董事会秘书张钟方予以通报批评。

  但方同华并未收敛。

  2026年,公司进一步自查发现,2020年至2025年期间,控股股东通过占用预付研发费用及购买药号款累计占用公司资金2.33亿元。

  具体操作极为隐蔽:2020年,公司与上海甲贝签订合计6.24亿元药物研发合同并累计支付2.10亿元款项,其中1.83亿元研发首付款被创达集团以向上海甲贝借款的名义占用。2022年,公司与北京柯维凯瑞签订8000万元药品品种转让协议并累计付款7728万元,而柯维凯瑞8个药号系自外部购买,购买金额仅2700万元。

  更令人震惊的是,2022年控股股东还通过黑龙江金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占用药号采购款6602.36万元。

  合计来看,控股股东历史占用上市公司资金约2.99亿元。

  近三年间,一家年营收曾达四十亿元的公司,竟被实控人通过关联方层层倒手、虚构交易、偷梁换柱的方式,累计抽走近3亿元资金。方同华治下的珍宝岛,上市公司治理形同虚设。这不仅仅是违规,更是对中小股东权益的赤裸裸侵占。

  一个细节耐人寻味:2024年4月收到警示函后,方同华并未立即纠正,资金占用问题仍在持续。这充分说明,方同华对规则的漠视是系统性的、一贯的,而非偶发。

  无视规则:4.25亿资产出售“先斩后奏”

  如果说资金占用是“偷”,那资产出售的违规则是对规则的公然藐视。

  2023年8月15日,珍宝岛将全资子公司虎林方圣100%股权转让给黑龙江和晖制药有限公司,交易价格4.25亿元。其中包括标的公司股权转让金额500万元和应付转让方技术秘密转让费4.20亿元。

  这笔交易产生的财务净收益约4.2亿元。2022年珍宝岛归母净利润为1.85亿元,4.2亿元的收益已远超重大交易标准。按照上交所规定,交易产生的利润占上市公司最近一个会计年度经审计净利润50%以上且绝对金额超过500万元的,应当及时披露并提交股东大会审议。

  但珍宝岛不仅未履行任何审议程序和信息披露义务,甚至直接办理了交易过户。直到2025年4月2日——交易完成近20个月后——才发布公告进行补充披露,并补充提交董事会和股东大会审议。

  有网友评论称,“船票补得急,内控漏洞大”。公司解释称“时任董秘在交接工作中,对该笔交易产生的收益达到需要股东会审议的标准未及时识别”。一个4.25亿元的交易,因为“董秘交接失误”而被遗漏了两年——这种解释本身就是对公司治理的最大讽刺。当一家上市公司的决策层将违规行为轻描淡写为“交接失误”,说明合规意识已从根本上丧失。董事长方同华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更令人警惕的是交易对手方:和晖制药2016年成立,注册资本2.8亿元,但截至2022年底资产总额仅1.42亿元、净资产1.31亿元,2022年营业收入仅0.38万元、净利润亏损507.83万元。一家几乎没有任何经营活动的公司,如何拿出4.25亿元完成收购?这笔交易的对手方选择、定价公允性、资金最终流向,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2025年5月30日,上交所因此事对珍宝岛、时任董事长方同华、时任总经理闫久江、时任财务负责人王磊、时任董事会秘书张钟方予以通报批评。上交所指出,公司未按规定及时履行审议程序和信息披露义务。

  这已是珍宝岛年内第二次因信披问题“吃罚单”。2023年9月,公司又因多期定期报告财务数据披露不准确,被上交所通报批评。2024年4月收到警示函、2024年7月被通报批评、2025年5月再次被通报批评——方同华时代的珍宝岛,在合规问题上可谓“前科累累”。

  盲目扩张:从42亿到8亿的溃败之路

  方同华的另一个致命错误,是盲目的战略扩张。

  在中药注射剂主业尚未做深做透的情况下,珍宝岛大举进军生物药、化药领域,四处出击、全面开花。这种战略上的“四面出击”,分散了有限的资源和精力,导致主业在集采冲击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业务摇摆不定,战略方向反复无常。

  过去几年,珍宝岛的业务结构经历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反复调整。从倚重工业板块,到押注中药材贸易,又被迫收缩回归工业。反复摇摆的结果是:2024年营收大幅萎缩至27.02亿元,意外回到了六年前(2018年)的水平。一家公司用六年时间做了一场“原地踏步”的实验,代价是数十亿营收的蒸发。

  研发投入严重不足,创新转型有名无实。

  与“打造中药、生物药、化药‘三驾马车’并驾齐驱”的战略口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研发投入的持续萎缩。2024年,公司研发费用大幅减少52.64%,降至3799.12万元,占营收比重仅2.60%,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计划投入超4亿元建设的研发平台,截至2025年上半年实际投入仅9216.69万元,进度仅26.26%。在中药行业头部企业纷纷加大创新投入、走通“中药创新、生物药突破、化药获批”清晰路径的背景下,珍宝岛的研发却选择了“节衣缩食”,甚至大幅收缩。一家喊了多年“创新转型”的药企,却连研发投入都无法保障,这种转型更像是一场自我安慰式的表演。

  生物药与化药至今贡献有限,三驾马车实为“一车独行”。

  公司近年来致力于打造中药、生物药、化药“三驾马车”并驾齐驱的发展主线。但从业绩贡献来看,生物药与化药带来的营收与公司传统中药业务仍不在一个量级。

  以生物药布局为例,2021年6月,公司通过拾珍基金战略投资浙江特瑞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拟投资人民币4亿元,占特瑞思增资扩股后总股本的16.6665%。截至2021年末,实际出资2亿元。彼时的特瑞思拥有11个在研创新药和生物类似药产品。然而重金押注的创新药——TRS005,业内普遍预判2027年才可启动商业化申报,现阶段仅需持续投入研发资金,暂无任何营收回报。4亿投资、六年等待,换来的仍是一张“远期支票”。而珍宝岛的化药在研项目HZB1006仍处于临床阶段。从投入巨资到兑现回报,中间隔着漫长的周期和巨大的不确定性。

  2021年,珍宝岛营收达到42.19亿元的巅峰。但此后连续三年断崖式下滑。2025年,营收仅为7.98亿元,较峰值暴跌81%。2025年亏损13.67亿元,这一数字约等于公司此前四年净利润之和。

  造成业绩雪崩的直接原因是集采政策,但根本原因在于方同华对行业趋势的严重误判。国家推进中成药集采的信号早在2020年就已明确释放,但方同华领导的珍宝岛并未提前布局,既未加强产品管线的差异化储备,也未拓展院外市场,当集采的洪水袭来时,只能被动挨打。

  一家靠中药注射剂起家的企业,当核心产品被集采击穿价格后,竟没有任何缓冲和替代方案,只能眼睁睁看着营收和利润崩塌。注射用血塞通销量同比下滑61.9%,注射用炎琥宁下滑64%。两款曾经的“现金奶牛”,如今双双沦为“失血点”。

  更令人震惊的是,四季度单季营收出现了-1.21亿元。收入为负,主要因药品调价价差补偿与渠道客户清退冲减收入3.77亿元。这意味着,公司不仅新业务没有增量,连老业务的老本都在被追溯清退。

  方同华时代的珍宝岛,主业根基不牢,却盲目追求规模和跨界——在行业上行期或许还能掩盖问题,一旦行业周期逆转,所有短板便集中暴露。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典型的、因战略短视而酿成的溃败。

  方同华股权质押:一场正在“滚雪球”的危机

  方同华治下的珍宝岛,除了资金占用、信披违规、业绩崩塌之外,还有一个同样触目惊心的问题——股权质押。

  这并非一个孤立的风险事件。它是方同华时代公司治理溃败、资金链紧张、盲目扩张的必然结果,也是悬在上市公司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质押比例的“三级跳”:从76%到96.53%。

  方同华通过控股股东黑龙江创达集团有限公司持有珍宝岛股份。创达集团的股权质押比例,在过去两年间经历了急剧攀升。

  2024年6月,创达集团持有珍宝岛股票约5.77亿股,总质押率为76.64%。当时公司已因控股股东违规占款被监管,上交所要求公司说明控股股东流动性风险。媒体已经开始预警:“公司第一大股东股权质押比例已超70%,种种异象背后需警惕掏空风险。”

  2025年10月,创达集团累计质押比例升至81.04%。6750万股质押延期至2026年4月13日,质权人为哈尔滨农村商业银行。公司公告称“存在一定的风险,但暂无被强制平仓或强制过户的风险”——但“暂无”二字,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信号。

  2025年12月,整体质押比例为80.90%,质押股份占公司总股本的46.48%。

  2026年2月,创达集团拟补充质押117万股。截至2月2日,创达集团持有公司股份530,561,726股(占总股本56.38%),累计质押427,276,426股,占所持股份的80.53%。

  2026年3月31日,创达集团再质押440万股,累计质押3.972亿股,占所持股份的80.26%,占总股本的42.21%。

  2026年4月30日,质押总比例已达39.08%,质押总股数3.68亿股。

  2026年8月27日,创达集团将8600万股(占其持股18.30%、公司总股本9.15%)质押给亳州郡泽方隆股权投资中心,质押到期日2027年8月20日。本次质押完成后,创达集团累计质押股份达45,370万股,占其自身持股总数的96.53%,占珍宝岛总股本的48.25%。剩余未质押股份仅剩1,575.21万股。

  从76%到96.53%,方同华家族的股权质押比例在两年内飙升至几乎“全部押上”的程度。 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当实控人把手中96%以上的股票都质押出去,意味着他已经把上市公司的控制权作为赌注,押在了融资赌桌上。

  然而股价的持续暴跌,质押安全垫已经极薄。

  珍宝岛股价从2015年巅峰的120.31元/股一路下跌。截至2026年9月3日,股价报5.6元/股,年内跌幅超37%。上市11年,市值从510亿元蒸发至不足53亿元。

  股价每下跌一分,质押的安全垫就薄一分。当质押比例高达96.53%时,可供补充质押的剩余股份仅剩1,575万股——如果股价继续下跌触及预警线,控股股东几乎已经没有“补充质押”的空间了。

  公司曾在互动平台表示:“若股价波动触及质押风险预警标准,其将通过补充质押、追加保证金或提前还款等方式保障质押稳定性。”但问题是:质押比例96.53%,还能补充什么?

  结语:一地鸡毛之后

  三十年,方同华完成了从药材贩子到医药首富的跃迁。但他也用最后的任期证明,他对中小股东的利益毫不在意。

  如今,方同华已经离场。但他留下的“遗产”清单触目惊心:13.67亿元的巨额亏损、从42亿到8亿的营收雪崩、2.99亿元的资金占用、4.25亿元的隐瞒交易、4400万元的税务欠账、超25亿元的应收账款。

  一家上市公司的实控人,不是企业的所有者,而是全体股东的受托人。当受托人把公司当成提款机、把信披当成摆设、把监管当成耳边风,等待他的不应该是体面的“因身体原因辞职”,而应是法律的制裁和市场的唾弃。

  方同华走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足够让后人数年都无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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