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平和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发布时间:2015年06月03日 06:37 作者:陈惠湘
   [老一些的联想人,对柳传志的敬畏是带着一些惧怕成分的。尤其是他咄咄逼人的眼神]

  难忘的暴怒

  60岁之后的柳传志,给各界的印象是平和与慈祥的。我的一位年轻秘书,毕业于浙江大学,他跟我说,在校期间,有一次柳传志到浙大作报告,学校礼堂内外人山人海,有一些学生因为挤不进礼堂,就在门外与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争执,有些女生甚至开始哭了。已经在主席台落座的柳传志见此情景,连忙起身,用麦克风告诉门口工作人员,可以让门口的学生进来,让他们上主席台,在自己四周主席台的空地上围坐着。“就是辛苦了同学们。”柳传志说。

  我的秘书告诉我,多年之后,浙大的学生还在传诵着这个故事。

  柳传志传达给外界的这种平和是十分真实的。但之于早期的联想人,柳传志则是完全相反的不怒自威乃至有些令人战战兢兢的威严形象。

  1995年秋季,有一次总裁办(参谋企划部门)成员与柳传志一同开会。正题议过之后,柳传志要求增加一个话题:在座各位,有谁和他谈工作的时候,心里是不紧张的?总裁办的成员思想相对活跃一些,大家轮流发言,有一个女同事说自己见柳总不紧张。她的话音未落,就有另外的同事拆穿她,说她讲这些话的时候就是紧张的,是想安慰柳总。我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发言,我说自己见柳总绝对紧张。柳总问为什么?我回答说您记忆力太强,有时会翻旧账,把人很久以前做过的错事翻出来;有时候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一件工作连连发问穷追不舍。这次会议之后没过多久,柳传志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说:“公司的氛围太干燥了,应该让空气湿润一点。”

  老一些的联想人,对柳传志的敬畏是带着一些惧怕成分的。尤其是他咄咄逼人的眼神。能够在工作争论中与柳传志目光对视一两分钟的人,我相信这世界上就很少有人能够以眼神令他惧怕了。这有些神化柳传志,但对老联想人则是事实。一切都缘于他近乎苛刻的工作要求。

  1990年春季,联想组团参加在北京展览馆举办的全国计算机展览。我是联想展团的负责人。因为是联想电脑在中国市场的首次面世,我们在这次展会上的投入很大,策划也独领风骚,几乎把整个展览馆变成了联想世界。当时的这个展览会,每天临近闭馆的时候,组委会都有专人到各个企业的展台统计你这个企业当日的合同金额。五天展览会闭幕时,组委会会根据统计,宣布本届展会的最终成交额冠军企业。由于涉及到一年的市场造势和开门红问题,很多企业在上报合同数字时,会加入水分虚报,目的就是要拿冠军。

  联想是那届展会名副其实的冠军。但是,假如不随波逐流加入水分,李逵就会输给李鬼。所以,我也给负责统计的同事进行布置:每天要有两套数据。一套真实的数据,每天下午报给我。另外一套掺水的,报给组委会。目标就是拿下冠军。展会进行到第三天,下午公司开干部大会,内容是宣布一个年轻干部触犯刑法被逮捕的事情。柳传志要用这一事件教育大家,会议气氛有些沉闷。会议结束前,正好是展览馆那边统计合同数据的时候。我让公关部经理离开会场,去打电话询问当日成交额。结果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很大的金额。于是,我就写了一张小纸条,递给坐在主席台的柳总。会议结束前,柳传志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总算给这个气氛沉闷的会议一个振奋人心的结尾。

  但是,第二天临近中午,柳传志的秘书电话通知我,赶紧去柳总办公室。我一溜小跑过去了,走到柳传志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便习惯性地要坐下。这时候,对面的柳传志虎着脸,声音低沉又绝对带着愤怒地吼了一句:“站着!”

  我一激灵,下意识地就站着。柳传志的眼睛凶巴巴地盯着我,沉默了一分钟左右,一字一句慢吞吞地问:“你知道,自己犯什么罪了吗?”

  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摇头。柳传志接着问:“昨天,展览馆那边,我们合同额多少?”

  “500万呀!”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头天同事报给我的数据。不等我话音落地,柳传志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愤怒地指着我:“还500万呢?告诉你陈惠湘,你这么年轻就如此官僚,幸亏你官还不大,否则,公司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知道谎报军情是什么罪吗?出去!”

  柳传志把我轰走了。事后我才知道,昨天报给我的500万合同额,原本是报给展会组委会的假账,阴差阳错当真实数据报给我了。而当天晚上,柳传志心里不踏实,他想知道到底是哪些产品如此受欢迎,这对一年的采购与生产很重要。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一个人去到展览馆,叫统计人员拿出昨天的签约合同给他看。结果只有200多万。所以,就发生了大骂我的这一幕。

  柳传志的威严,是建立在他洞察秋毫以及对部下严苛的工作要求之上的。面对这样一个老板,很难有人不战战兢兢。所谓平和,也许真的只是后来人的感受。展览会的这次批评,是我成人之后经历的唯一一次暴怒。(作者系管理学者、《联想为什么》一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