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 26 期 2003 年 06
特写

李质仙:身处矛盾

  人际关系是否会影响到研究的独立性?“肯定会对研究的客观性有所影响,”李质仙说,“如果信誉和利益出现矛盾时还是应该以信誉为主。”

昱辰/文

  要不是1998年政府机构改革,李质仙或许现在仍在继续他的“官梦”。
  1998年,中央政府机构精简分流,李质仙从当时的纺织部到了“国泰证券”,“国泰”看重他在纺织行业的专业背景。之后不久因为与“君安证券”合并,“国泰证券”从各大部委只找了包括李质仙在内的7个有行业工作经验的部委公务员,因为当时“君安”的研究力量很强。
  
  人脉关系有助于研究
  依托原来在部委的行业优势,李质仙拥有大量接近纺织服装业龙头企业高层的机会,并且可以了解到这个行业“最真实的情况”。“以前在部委时也从事过上市公司改革的主管工作,与上市公司的老总有比较多的联系。所以对公司内部的东西,可以直接给上市公司老总、董秘或者是财务总监打电话。”
  李质仙现在担任理事的“中国纺织工业企业管理协会”主要针对纺织行业重点公司的高层管理者,实际上类似于企业家俱乐部,大部分都是上市公司的老总。他说:“我们每年要有一两次会,有的时候我都跟上市公司老总住在一个房间里面。这种关系就不一样,别人去上市公司了解情况,老总没时间接待你啊,董秘、甚至是董秘的秘书来接待你就不错了。我们之间完全是一种平等融洽的关系,交流起来就很方便,没有官腔。”
  李质仙举例说,比如“鲁泰A”(000726),从1994年到现在,每年的增长率几乎都在40%左右,规模扩张了几倍。但也存在问题,内部管理人员整体素质比较低就是其一,这对公司和投资者来说是比较敏感的问题,我还是给提出来了,他们也接受了。他们的经营班子还是创业时候的功臣,说不好听的,还是农民,就存在规模扩张后人才素质怎么跟上去的问题,这是我给他们提出的比较尖锐的问题。
  再比如“申达股份”(600626),这几年股票投资的收益不算在“非经常性损益”里面,所以表面看,净利润也在0.38-0.40元/股,好像很好,但在附注里面写了,今年股票债券投资收益占到50%。我和他们的财务总监谈,这应该算做“非经常损益”,不在里面披露不是很合适,财务总监说,我可以保证每年都有这个收益。这是在2000、2001年的时候,我们就在争论这个事情,好多基金经理都在场,我说市场好你能保证,市场跌了怎么办,在座的基金经理有谁敢保证。这点我在报告里也点出来,给机构客户分析出他的风险所在。但是我从其他渠道了解,2001、2002年这个投资收益还确实做到了。类似这样小的披露上的问题,我在和上市公司沟通的前提下写出来了,因为不沟通一是写不到点上,而且可能会令上市公司比较反感。
  
  人际关系影响研究客观性
  这种人际关系是否会影响到研究的独立性?李质仙坦承:“肯定会对研究的客观性有所影响。”
  李质仙说,对上市公司情况或多或少的会有报喜不报忧,因为都是自己人。上市公司不好的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确实属于内部有问题,不好,会不好意思去戳破他,我们毕竟是商业机构,像刘姝威,她是属于国家的研究机构,可以说。其实像“银广夏”不是某一个人知道,我们中间好多人都说过,但是作为商业机构就没有必要来戳破它。你戳破它结果是什么,就是和这家公司的关系以后就完了,这是所有的券商研究机构、商业研究机构存在的一个弊病、问题。我也是这样。
  但对这个公司所处的行业情况的变化可以大胆地说,因为我说了,对上市公司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解脱。比如“黑牡丹”(600510)业绩下降,大幅下降在15%以上,很多机构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最近写了两篇文章,写得比较清楚,算得也很细,因为棉花价格。写完也给他们公司的老总看,他说你太悲观了。后来“黑牡丹”股价从21元跌到15元,老总也不满意,但也没埋怨我,因为并不是说他内部有问题,而是外界环境的变化所致。这实际上是给他业绩下降的原因进行了解释。这种情况好写。
  涉及公司到内部问题,李质仙表示很难落到纸面上。他说,这是我们的一个局限,但对机构投资者的咨询就可以实事求是的说了。我们的报告会有一个秘密等级,把阅读对象限制在我们的主要客户上,就不对外公开。但实际上也很难,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就是报告还是流到上市公司手里,上市公司还是来找你。这不仅仅是我,是我们这个行业都很难克服的问题。
  如何解决两者的冲突,李质仙指出:“这就要讲求一个均衡,如果太不客观就会失去信誉,太客观就失去客户。但还是要追求一定的公正和信誉,保证在市场上的形象,这是基础,否则同样会丧失客户。”
  
  实地调研发现问题
  李质仙的研究依托于行业的专业知识,但他说自己对上市公司年报、中报的财务分析所占的比重还是比较大的,凭上市公司的一些数据、过往的经营业绩、行业的背景(原料、产品的价格变化)推断出来。
  一般的研究员一年去十几家上市公司调研,而纺织服装业现在有80多家公司,靠全部实地调研跑不过来,李质仙就借助一些重要会议,“一次会议相当于调查了20-30家”。
  “上市公司调查也是市场需求,客户市场对这家公司比较关注就要去。其实很多问题通过电话完全可以了解,但亲自去还是了解得更清楚些。上市公司适度的调整利润很普遍,作假和财务制度允许的范围内调节利润很难分辨得太清楚。”李质仙讲述调研时的情景,“看看生产车间设备是不是都在运转;有时候公司说订单很满,但还是要去看库房,比如看到各地的汽车来拉货,库房的库存也充足;还有厂容厂貌也反映出管理水平,这都是感性的,但也是不可少的。”
  在调研中,也有些分析与实际情况是相反的。“其实有时候发现一些问题还是挺高兴的,写一篇报告什么问题都点不出来,别人看了也就不信了。有些公司对同行业管理费用占销售收入的比重不知道,看了我的报告才知道行业的平均水平,发现自身在这方面有问题。”
  “我的报告写完后都要先给上市公司发过去,求得他们的一个检验,也避免自己分析失误。”这是李质仙研究中力求更接近真实情况的又一个步骤。“可能有的公司对我不太满意,但没有明显的表达出来,比如‘鄂尔多斯’(600295)前两年我对其批评较多,存货量太多,羊绒价格变化很快。后来,中央台的《证券时间》里,我们还都作为嘉宾坐对面。”
  就在采访前,李质仙刚与“鲁泰A”联络,得到的结果令他非常意外。各方面的信息和分析都认为SARS对出口影响会很大,认为一些公司出口的订单会下降、商贸活动停止、验货无法进行等等。但从“鲁泰”了解的情况却发现,SARS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而且现在的订单都到了7月份了。原来因为不知道SARS延续到什么时候,所以公司一直没敢将未受影响的情况向外公布,怕万一突然受到影响,到时不好澄清。但现在SARS明显已经逐步接近尾声了,公司才敢向外公布真实情况。对这个情况,李质仙非常兴奋:“这就是说一般按常理或者普通的行业背景都是无法了解得到的。不同的公司,有不同的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条件,情况就不一样,所以就需要和公司有一个良好的沟通关系,这是很重要的。”
  
  不能明知错了还去写
  市场上对分析师理解的偏差都比较大,觉得证券研究都是所谓的“庄托”、“黑嘴”。对此,李质仙非常有感触地说:“其实从我来看,在这个行业中,应该说90%以上都是好的。为了一些小集团的利益,配合着写一些东西,觉得几乎就没有。”
  “比如说有的基金有这个股票了,来让我写,首先要判断写这个东西是不是我的本意,是不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我觉得的确是价格被低估了,那可以写,如果认为是庄股炒作,肯定是不写的。这就是原则。一定是自己的观点,哪怕是自己错了,那是自己的错误,不能明知道错了还去写。”
  李质仙回忆道,某基金持有“海欣股份”(600851),明显的是坐庄,我还是如实写:价格被高估,应该卖出。基金就给我打电话,说有时间让我去“海欣”见一下老总,谈一谈,把公司仔细了解一下,目前状况、未来潜力等,说我的判断还是太保守了。我说保守在哪啊,我承认他未来发展有潜力,但他大规模的投向医药,医药不是长项也不是主业,还要遍地开花,有什么整合医药的能力,一直都有置疑。好不好让事实来检验,也可能是我错了,但要允许我怀疑。
  但这种报告只提供给机构客户,对其他投资者会不公平,这也是商业资讯机构存在的问题之一。我们要卖报告,一年30万元、50万元订我们的报告,这种客户我们的时间秘密等级是优先的,对营业部和散户就要滞后才公开。这是客观存在的,也是所有研究机构都存在的问题。包括我从内部了解到的信息,做的一些内部分析还是不能公开的。西方的研究机构肯定也存在这个问题。
  “虽然是商业研究机构,但一定要把握好尺度,不能违背商业道德。人不可能在一个公司做一辈子,在公司是短暂的,但你的品牌和信誉是永远跟着你的。尤其是从事行业公司分析,如果信誉和利益出现矛盾时还是应该以信誉为主。”这是李质仙为自己研究定下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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