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晓玲:把成功当成唯一 这是反教育

  炮轰了5年“假语文”后,王旭明意识到“假”其实不仅在语文教学中存在。退休后,他开启了一项更为宏大和艰难的真教育计划,希望对时下教育误区做些匡正

  [刚开始推真语文时,王旭明会请全国各地的名师轮番上台讲,自己在下面听。很快他就发现,国内语文教学其实也是一片江湖,流派众多,名师辈出,但某些所谓名师含金量并不高]

  “刚出炉的名片,正反两面都有。”2017年12月29日晚上9点,忙了一天,又上公开课又听课的王旭明刚坐下来准备接受采访,又起身去隔壁房间取来一叠设计雅致的名片,指着上面两个新头衔说,“一手抓真语文,一手抓真教育,这是我今后想做的两件事情。”

  一个月前,王旭明从语文出版社社长任上退休。此前,他更为出名的身份是教育部前新闻发言人。2003年“非典”过后,中国首次启动真正意义上的新闻发言人制度,一批部委发言人走向公众,王旭明以率直又个性的发言屡屡引发争议和关注。2008年卸任后,他继续在博客、微博和朋友圈就重大社会事件发表看法,并将炮火对准自己非常熟悉的中小学语文教学,直斥很多老师教的是“假语文”,在误人子弟。

  王旭明身材高大、衣着考究,体形保持得很好,眼角几乎看不出皱纹,“衰老”一词完全没在他的字典里出现。炮轰了5年“假语文”后,王旭明意识到“假”其实不仅在语文教学中存在,还更为普遍地弥漫在教育和学校中。精力旺盛的他决定,退休后开启一项更为宏大和艰难的真教育计划,对时下教育误区做些匡正,“现在中国的办学方向出了一个大问题,教育当然要包括成功,但让人成功不是教育的唯一。把让人成功当成唯一,这是大错特错,这是反教育的行为。”

  不装、不演、不做作

  早上7点半,一身挺括西装的王旭明提前出现在江门市新会区一所小学的大礼堂舞台。舞台布置得非常简单,除了课桌就是黑板。台下是一排地方教育部门的官员和上千名中小学语文老师,他一手拿书一手拿话筒,上起公开课《天上的街市》。

  “你看我这堂课觉得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这是外行。”南国的深夜,王旭明难得放松地坐在沙发上,主动提起公开课上的种种细节,一副回味的表情,“真正内行看什么?怎么让学生说的,怎么重复别人说的话,怎么学写一首诗、一个感觉。平平静静的四十分钟,就是让学生说和写,什么热闹都没有。”

  王旭明说的“热闹”,是语文课堂上常见的教学方法。老师频繁借助PPT,中间或穿插音乐和视频。更有年轻老师上《董存瑞舍身炸碉堡》,讲到关键时竟突然踩响事先藏在讲台一侧的实验装置,顿时烟气腾腾,吓得学生和听课的老师拔腿就往外跑。王旭明自己也做过7年中学语文教师,非常反感这样的课堂。

  直到2012年,在福建听到上海特级教师贾志敏的课后,王旭明被老教师朴素又扎实的上课风格吸引,写下文章《终于,听了一堂真语文课》,正式提出“真语文”概念。随后,他联合全国12个省市32所学校发布《聚龙宣言》,扛起倡导求真务实的语文教学大旗,倡导语文教学应当不装、不演、不做作,慎用多媒体教学设备,学生成为语文学习的主体,真读、真说、真写、真对话,使语文回归本真状态。

  刚开始推真语文时,王旭明会请全国各地的名师轮番上台讲,自己在下面听。很快他就发现,国内语文教学其实也是一片江湖,流派众多,名师辈出,但某些所谓名师含金量并不高。他曾经在听完一堂课后,直斥是典型的“假语文”,场面一度非常尴尬。“现在绝大多部分的专家、语文老师把自己当成演员,演得好就能获得掌声,演得好就能获得奖励,演得好就能获得荣誉。”王旭明说。

  去年8月份开始,王旭明自己上阵示范“真语文”教学,已在全国各地上了十多堂公开课。“亲自给中小学生上课的正厅级官员,国内恐怕都只有社长一位。”5年来,语文出版社真语文推广中心主任曹华全程跟着王旭明推广真语文。他说王旭明每次上课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准备,经常坐高铁和飞机时都还在见缝插针地备课。每次跟他出差,很少晚上12点前睡觉,偶尔还会忙到夜里两三点。

  好友李桂杰回忆,“毒舌”王旭明对自己的课同样要求严格。在杭州上完《老王》公开课后,总觉得结束前引导学生理解“愧怍”一词有点牵强了,越想越不满意,两天内给她打了三个电话,每次都说“我这课还可以讲得更好”,“当时我就觉得他魔障了。”

  说真话的讲究

  不过,王旭明的真语文也引起过非议,有人批评“真语文”概念含糊,还有人质疑他是在借机过“官瘾”。和多年前担任教育部新闻发言人时一样,他总有使自己成为话题中心的能力。

  2003年“非典”阵痛后,国务院新闻办举办了全国新闻发言人培训班。被称为“黄埔一期”的班上,涌现出王旭明、铁道部原新闻发言人王勇平等明星发言人。培训班上,时任国新办主任赵启正说的一句话对王旭明影响很大:“立场是国家的,语言是自己的。”

  于是,有个性的王旭明很快从四平八稳的政府官员队伍中脱颖而出,“中国教育成功论”、“媒体无知论”、“名校生养猪论”……不少话他说出来直接就成了新闻,他也从新闻发言人变成新闻当事人。他被指是给教育部“添堵”,但卸任消息传出后,有媒体又惋惜“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这些年,王旭明一直还在给各级官员做舆情应对培训。李桂杰回忆,上课时王旭明就像重回新闻发布厅一样激情四射,一站就是四个多小时,中间厕所都不上,从语言表达到面部表情、肢体动作,手把手教各级官员如何做新闻发言人。

  “这次事故死了多少人?”

  “某某某被撤职,听说你参加了这个会。请你证实下撤职消息是否属实?”

  他会模拟记者提的各种尖锐问题,现场教官员应对。“一定不要对记者撒谎”,王旭明反复强调,新闻发言人要做真人、说真话、真诚表达,不能随便对记者说无可奉告。但在如何说真话上又有很多讲究,“真不是什么都说,要把握自己的职业底线”。

  不仅官员普遍不会说话,社会上一言不合便把人刺伤、刺死的恶性事件时有发生;网络上语言暴力也随处可见,在王旭明看来,这些其实都是语文教育出了问题。教育部的语文课程标准中,明确把口语交际列为语文教学五大板块之一,但中考、高考从来不考语文口语,学校自然就不重视。“孩子只有从小学说真话,将来才不会成为‘假大空’的官员。学会更好地表达后,很多社会问题或许都能得到更好的解决。”

  培养10万名合格语文老师

  每次真语文公开课结束时,现场都会播放活动支持者的鼓劲儿视频,力挺王旭明的都是教育部退休官员。

  从教育部新闻发言人转为自负盈亏的出版社社长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微妙变化。他在朋友圈中说,新书《旭明说语文》的出版一波三折。王旭明虽然不愿谈推广真语文时面临的具体阻力,但直言一些地方“不欢迎、不参加、不讲话、不支持、不表态”。

  曹华说,王旭明在公开课上花了大量精力,但分文不收,“要是他用这些时间出去做讲座,肯定能赚很多讲课费。”

  在最大限度争取地方教育部门的支持上,王旭明也费尽心思。从2015年开始,为了避免地方官员讲完话就走人,团队灵机一动,调整了整个活动顺序。早上8点,王旭明直接开始上公开课。讲完40分钟课后,团队赶紧播放视频和照片,他再花20分钟时间介绍自己对真语文的理解,最后才是领导上台致辞环节。王旭明开玩笑说,如此一来就有整整60分钟的“强迫灌输”时间,“效果不错,很多人给我发微信,说这才知道语文课可以这么上。”慢慢地,支持者也多了起来。

  和他相熟的媒体与朋友都认为,王旭明性格真诚,是位性情中人。除了口才了得,他还喜欢写诗。去年夏天的时候,朋友们为即将退休的他举办了一场《人与土——王旭明诗歌朗诵会》,白岩松来做主持。

  诗人的特质也让他情感尤为丰沛,不管是主持《问教》电视节目,还是上公开课,情有所触就会忍不住当众洒泪。看话剧《哈姆雷特》,当哈姆雷特说起那句经典台词,“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黑暗中,王旭明也在悄悄抹眼泪。

  “他其实真正推动了一些事情变化。”李桂杰评价。卸任新闻发言人后,王旭明针对幼儿园就开始疯狂学英语,写博客呼吁降低中小学英语教育比重,后来很多地方规定小学低年级不开英语课。

  尽管自言有过妥协、沮丧、悲观,王旭明依然还是雄心勃勃地立下更加宏大的退休后计划,培养10万名合格语文老师,尽量推动中国教育向更为期待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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