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江:断线的P2P风筝

  这是遍地黄金遍地机遇的年代,也是四处风险四处危机的年代;

  这是指数暴涨股价爆炸的时代,也是断崖式下滑血本无归的时代;

  这是老牌行业并购重组改制洗牌的年代,也是新生血液滋养生长竞争生存的时代,

  这是互联网+春天到来的时代,也是传统金融凛冬将至的时代。

  这是P2P产业在宏观上形散神不散的年代,也是中国式衍生在微观上已成断线风筝的年代。

  仅从趣味性和情节的角度考虑,你不会有继续翻阅《中国式P2P网贷》的动力,枯燥的行业概述、个案呈现和乏味的数据分析模型展示,会让你恍觉跳出了一天繁忙的工作后又加班到了十二点,但从专业性和实用性的角度衡量,这又是一本足够冠以教科书式名义的P2P学习教材。它展现了这个领域的历史,也囊括了中国式的乱象;它直面了这片血海的凶险,也展望了这个时代新的希冀;高收益、虚假标的、融资平台、自建资金池、,跑路……一个乱象丛生的P2P时代,一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互联网金融时代。

  我是一个在大学生涯中半推半就完成金融知识积累的学渣,也是一个从金融行业底层步步做起的营销工作者,我见过那些为了百分之零点一的区别利差跑遍所有银行、戴着老花镜颤颤巍巍在风险意见栏抄写下“我愿承担一切风险”的退休大叔,也见过不贪图利息高下、只在乎礼品多少的精明阿姨;见过那些在楼市房市中搏命下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方巨擘,也见过那些在上证深成里杀得七进七出、历经冲上云霄般上扬和断崖式下滑的资深股民;甚至见过,凭着满脑子概念创新创出一番新天地的新生力量和在澳门赌场绝地逢生的光怪赌徒……

  三年的从业经历,让我直面了这些在别的领域未曾想见的人和事。我们大概是一群被人民币折磨的焦虑者,一些人因为两手空空、食不果腹而焦虑,而另一些人因为口袋里的钱投向哪里而焦虑。于是,这一边的寻常百姓遍寻定存理财获益乏善,楼市股票凶险难测,另一端的小微企业融资困难无处求贷,个人消费手续繁琐、流程庞杂,正是在这样严重供需错配的背景下,P2P网贷以天使启眸、指引福祉之势,乘互联网+之东风,轻驾而来。

  我们早已对支付宝不再陌生,也不再对国有银行国家债券盲目崇拜,我们选择了马云和马化腾,选择了余额宝,财富通,这些中国互联网先行者们的前人种树,成就了P2P后来者们的后人乘凉。美好的产业前景给了人们无限的想像力,似乎他们就是互联网+带来的丰硕红利,似乎他们就是金融改革的胜利果实。于是,P2P网贷平台在这个特定时间以指数爆炸的迅猛态势,从而2013年的百余家爆增值2016年2月份的4000余家。

  从单纯的数字博弈到意识形态的理念变革,P2P在中国大地的遍地开花有其互联网的基因优势,但它的野蛮生长则又与世人对高额回报的原始渴望密不可分。银行负利率告诉了我们资本锐减的底线,而P2P中国式的变革则又将资本回报的天际线引向了无限可能。10%以上的年化收益,高于银行利息三到五倍的巨额回报,低于银行理财十倍百倍的起募金额,人们对收益回报的渴望在这个经济萧条的时代被彻底激发。

  我时常碰到那些拿着高额宣传单、听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理财顾问高谈阔论的大妈阿姨们,她们往往不知道公司的好坏,标的的真假,甚至不知道投资的对象和期限,而仅凭一纸宣传单上的高额利息就将自己一生血汗投入一个又一个的庞氏骗局里,玩起了利息换本金的游戏。

  其实,那些曾经因为钱该投向哪里而焦虑人们会发现,解决一个焦虑的办法,也许是下一种焦虑的开端。

  在P2P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就仿佛经历了冰与火的洗礼,它异乎寻常的高额回报足以让你有冲上云霄般的癫狂热火,而风险的频发又让你可以经历跌入谷底的冰窖冷酷。那么,在解构了人类根本欲望和依托互联网的母体后你会发现,P2P的乱象与中国长期以来脆弱复杂的经济密不可分。

  并不丰富的金融从业经验,让我一直对民间资本心有芥蒂,这些长期以来被以金融投机倒把名义深深压制在地下的小贷公司、资金掮客,都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找到了一条通向地面的裂缝,一条叫做互联网金融的毫厘细缝。深深埋藏的高利贷者、资金中介,此刻以P2P先行者的身份,摇身一变合理上翻至广袤的金融市场,却没有褪去原本羸弱的本质。他们的美丽外衣蒙蔽了世人的双眼,看似美轮美奂的P2P行业,在长期的金融压抑下迅猛发展,但当梦想照进现实,血淋淋的场景却正在不断上演。野蛮生长的庞氏骗局,不断从从容容地血洗中层。而准入机制和整体信用,则又让这个行业陷入空前僵局。

  一套P2P系统,在网上仅售价几十万元,借助信用卡套现分期及中介的手段,实际P2P运营的成本被不断地压缩裁剪,5000元即可运作的笑谈,在现实中一幕幕上演。而与之一并裁减的,还有平台实质的维护,标的的真实性,风险的把控,第三方的托管和资金池的建设。如果说早些年的P2P中国化,尚能以形散神不散勉强概括,那么如今的中国P2P乱象,只能称之为断线的风筝。他们的上限取自金融业最为发达国度的相对还原,他们的下限却向信用、道德的深渊一再探底,直至最终触碰到法律的边界。

  鑫利源跑路公告、同鑫创投宣称老板被火化、E租宝700亿、大大集团40亿、泛亚危机430亿、新三板鑫琦资产兑付危机……今年2月份公布的相关数据显示,近4000家P2P平台中,目前仍在正常运营的仅为2700余家,虽然依然有宜信、陆金所、财富派等相对合规的平台活跃在这个市场,但不可否认的是,一次次地动山摇的的蝴蝶效应,蜂拥而至的崩盘、抛离、赎回、倒闭、跑路,都将这些以P2P创新之名实施庞氏骗局的创业者们推上了风暴之眼。

  我在阅读众多案例后,不禁感叹,这些以80后居多的P2P实践者和跑路者们,本身并不是金融业从业人员,他们不熟悉金融,不了解风险,甚至不通晓网络,却能凭借手中的工具和固有的自信,运转如飞,以最安逸的姿态宣扬着对金钱赤裸裸的渴望,而后虚构标的物,以利息换本金,购置楼盘游艇,构建庞氏骗局,以固定收益之名遮盖险象环生之实,以跑路倒闭逃脱法律惩戒,这实在是比欧洲中世纪教会剪羊毛更令人发指的行径。

  现实投资无处可循的失望,资本增值永无止境的渴望,互联网金融工具应景地应运而生,金融监管暂时性的相对不足,地下高利贷者上翻的包装蒙蔽,虚拟空间下并不对称的信息拆分,还有道德,信用,法律的相对缺失,所有一切杂糅在一起,相互依托,彼此中和,构成了当今中国乱象丛生的P2P网贷市场。

  既渴求P2P发展所带来的巨大金融红利,又害怕其所带来的各种无法预料的风险,人永远是这样的矛盾体,永远感受着这冰与火的煎熬与博弈。中国社会也一样,一方面,我们看到了一个爆炸的理财时代;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一个更需监管、更需理性、更需建设的财富时代的到来。

  我想,《中国式P2P网贷》带给我们的最大启发是,我们要做一个理性的投资者,并不会因为P2P的高额诱惑而盲目疯投,也不会因为暂时的乱象丛生而失去对未来的信心,但时下,它依然是一个年幼而不知轻重的孩子,依然是那支断了线而随风飘荡的风筝,飘往哪里,如何放飞,只待我们在何时何地,以怎样的方式,从容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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