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经济下滑，制造业不景气了，人们终于认识到，在低端制造业里烧钱是件多么无聊的事。这时才会惊醒过来，开始到处寻找高回报的投资机会。此时，新兴部门自然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有技术就有附加值，产业边际利润率高，自然会吸引资本流入。
总说大危机时创新也多，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道理何来呢？或反过来，是不是繁荣时就没了创新或创新较少？当然，简单把创新当作反周期的现象是完全错误的。危机时可能有创新，也可能没有创新；繁荣时也是如此。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何1929年大危机时创新频繁？这可不是我的臆想，有学者专门研究过。美国圣克拉拉大学利维商学院的亚历山大·菲尔德（Alexander J. Field）2003年在《美国经济评论》发表一篇论文，发现大危机十年是20世纪美国技术进步最活跃的十年，比如树脂玻璃、尼龙、内燃机应用、新型客机的面世、高速公路的普及、电视的萌芽、以胡佛大坝为代表的钢筋混凝土基建技术的推广等，都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美国社会经济的基础。自菲尔德教授提出这个看法和相应证据后，后续有不少学者的研究都支持其观点。经济史界的普遍看法是，战后美国长期经济增长的确得益于大危机时期的技术进步。
历史总是深刻的。当人们津津乐道于反周期的宏观调控似是而非的有效性时，不知不觉忘却了经济基本面的潜在变化。而正是这些潜在变化造就了后来的发展动力。当然，只有历史地看才能发现这些蛛丝马迹，而在当时当地，就可能完全忽略了。这大概就叫灯下黑。历史学家其实是旁观者，而恰是这种旁观者心态，使历史学家得以能揭示出潜在的关键细节。
围绕菲尔德的经济史发现，有两个问题需要回答，为何大危机会孕育了大创新？为何大创新在当时并没有被人们所重视？否则读者会非常疑惑。危机，当然就是危中有机，但并非所有的危机都蕴含了创新。危机当然会导致变革，变革却不一定是创新，变革也可能是颠覆或倒退。在我看来，创新应是创造出有利于人类发展和社会经济进步的新技术、新知识、新制度、新思想等等。如果你捣鼓出一个玩意，对社会和人本身完全没有价值，或有害无益，那就不能叫创新。
危机酝酿创新的前提是得有一个市场。当然并不是说没市场的社会就没有创新。只不过在有市场的前提下，创新的概率会上升。这是有学理支持的。市场的核心是竞争，竞争就是一个机会发现过程。通过竞争可快速发现好的机会，从而创新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但在谈到市场对创新的促进作用时，会有一种幻觉，觉得在任何时候市场都能完美无瑕地促进创新。这是市场原教旨主义的说法。现在我简单剖析下市场条件下的创新波动。注意，这里我用了一个词：创新波动。既是波动，那就意味着创新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什么情况下创新有可能少？说远了大家可能体会不深。咱就说点近事。中国制造已成我国经济崛起的代名词。但我们不知道或不太注意的是，制造业也分三六九等。你手里拿着苹果手机，这是制造业生产出来的。但这个苹果手机要分设计、软件、硬件、材料等不同层次的制造。我看到过一个网上流行的形象的说法，很生动。好比说一个苹果手机五千块钱，美国人差不多挣去了50至60%；韩国人挣多少？差不多挣去了30%；我们也就得10%的零头。同样是制造业，人家是高端制造业，挣知识的钱；我们是低端制造业，挣体力的钱。
我们制造业在过去三十余年仅在低端领域发达，在高端领域连个边沿都没摸着。我们挣的是辛苦钱，是靠廉价劳动力，所以当劳动力工资上涨时，很多企业就说受不了。为啥不想想自己技术水平低？但在制造业很红火时，大家都在歌颂制造业，谁也看不到问题。我们通过边际利润率计算过制造业的拐点，其实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就出现了。就是说，在大家最陶醉的时候，拐点已出现了，但并不被人们重视。因为表面上看，制造业正处于顶峰。这就是一个因果循环。资本流入越多，制造业扩张越厉害，竞争也就越激烈，而边际利润率下降得越快。最后一些行业的边际利润率降到还没有定期存款利率高。这岂不是大笑话？这还能叫发达的制造业？但身处繁荣时期的人们总是会昏了头，总是会错误地认为，制造业才是值得发展的风水宝地。于是当外部冲击来临时，比如次贷危机，对美国的伤害要比对我们的伤害大很多，可我们的制造业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了。这就是为何繁荣时期创新少的缘故。居安思危是多么困难。
但随着经济下滑，制造业不景气了，人们终于认识到，在低端制造业里烧钱是件多么无聊的事。这个时候才会惊醒过来，开始到处寻找高回报的投资机会。此时，新兴部门自然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新兴部门有技术，虽然还一时半会达不到那么高端，但至少在很多方面不低端了。有技术就有附加值，产业边际利润率高，自然会吸引资本流入。资本大量流入会激励社会经济走向创新。这就是为何在市场经济中，越是不景气的时候越激励创新的缘故。从经济学角度来理解还是挺简单的事。不景气的时候，哪些部门有前途、哪些没前途，看得一清二楚。或者说，在整个社会经济体系中，不景气时有关产业未来发展的信号更加清晰，此时资本更容易跟随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运转，流向高回报率部门。注意，不景气的时候市场的正确性要大于景气的时候。景气的时候市场也容易得意忘形的。不过也许你也看到，不景气时候然有资本流向没有前途的部门，那一定是出现了那只看得见的手的缘故。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