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曾说,在巴黎,唯一看不见埃菲尔铁塔身影的方法,就是身在铁塔。1983年因《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而声名大噪的孙隆基,大概也就是得益于跳出民族视角看待中国文化。
1945年,孙隆基在重庆出生,四地成为影响他一生学识的关键点:在香港长大;18岁赴台湾接受大学教育;之后在美国深造并长期定居;1981年,在斯坦福大学攻读东亚史博士学位的孙隆基,前往上海复旦大学进修。在进修的前后一年多时间里,孙隆基对“文革”之后刚刚恢复秩序的内地社会“有感而发”,对两岸三地的国民性展开了“近乎千刀万剐式的切割”。令他没想到的是,正是自己的这点感触,最后演变成了“为全民而写”。上世纪80年代,《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以非法出版物(复印件)的形式在内地风靡一时。中国人认识孙隆基,多从此书开始。
30多年后,《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在内地更新再版。此时内地社会已生巨变,此书却仍旧大受欢迎。从11月底12月初,孙隆基在北上广三地的10多场讲座及研讨会,几乎都场场爆满—虽然此次来内地,孙隆基携带的其实是新作《新世界史》。
所以称“新”,孙隆基自称,是在于《新世界史》突破了目前市面上多数世界史以“民族”视角论述的局限。“在全球化意识骎骎来临的今日,还将民族建国时代的意识敷泛于历史叙事者,会予人上演穿越剧之感。” 孙隆基在书中序言中如是写。本次出版的《新世界史》第一卷(共三卷)中,孙隆基以“突破四大文明‘古国’的窠臼”作为全书开端,“用农牧辩证关系将两河与尼罗河文明连扣”。
在美国生活了34年后,孙隆基定居台湾,任教于中正大学历史系。与诸多港台学者一样,孙隆基注意衣着搭配,举手投足处处儒雅。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他戴着一条Burberry的经典格纹围巾,衣裳偶尔哪里皱了,会特意捋一捋。接连几天密集的讲座和采访活动下来,已入古稀的孙隆基略显疲惫,但依稀能见到当年台大“男神”的影子。
中国是世界的“压舱石”
时代周报:《新世界史》一书提到,现在的很多世界史都是用民族的视角写的。这个问题是中国独有的,还是全世界普遍存在?
孙隆基:世界史上下几千年,有些民族已经没有了,你要站在哪个民族的角度写?所以用民族视角写世界史是不应该的。在西方,如果现在还在讲“民族”的话,有点像极“右派”的观点,很边缘化,比如新纳粹主义。其他国家,像伊朗、土耳其,肯定有民族史观,俄国也可能有。日本的民族主义史观不是也复苏了吗?上世纪70年代,教科书的撰写掌握在日本左派手里,他们当时拼命谴责自己。后来中曾根康弘等人认为这么写有损日本的民族自尊心,因此要修改教科书。
时代周报:传统世界近代史的重头戏是西方的崛起,你在《新世界史》第一卷序言里提到,这本书“将探讨在西方缔造的世界经济之形成期,中国这个先进的超巨型市场有否扮演了压舱物之角色”,可否简要谈谈你的观点?
孙隆基:马丁雅克说,中国只是近200年暂时下去了,但中国的那套普世价值已经流传了几千年,将来还会重新冒现。美国现在在全球有1000多个军事基地,中国则不一样,它不走西方全球霸权的路。
现在美国欠中国的债,但在南海问题上屡屡施加压力。这个逻辑听上去很奇怪,一般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可是我借钱给你,你却在我家门前舞刀弄枪。
但是细想,这个逻辑是说得通的。如果美国不能称霸了,它撤掉海外基地,退回北美,那么它的国债就不值钱。现在的货币叫做债务货币,它不断地印美钞,每一张美钞都是一个借据。中国则一直扮演压舱物角色。要知道,一艘船如果没有压舱物就会翻掉。
历史上那些曾经称霸的国家,从荷兰到英国,都是用国债,他们的口袋里可能只有10块钱,但是他们能借到100块,然后主要用在军备上。我称这样的国家叫“战争财政国家”。现在我们面临的事有点奇怪,不仅国家,很多公司都是这样的,而且逐渐变成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每个都欠债,有房贷,先住进豪宅再想其他。连一部分养老金也放在投资基金里面,否则存在银行里可能会一直亏下去。
中国不可能学美国。中国曾是全世界最大的田赋国家,田赋国家如果对外不断借债,那等于向自己的百姓宣战。而西方,本来是自由市场,后来由于资本集中和垄断,自由市场就被破坏了。但是,它如果不集中、不垄断,就没办法发动连续的战争。所以,反而是传统中国维持了自由市场。
现在的观点说中国以前重农抑商,因此市场不发达,资本主义发展不起来,这个逻辑太简陋。举个例子,某个时代的某个地方粮价下降,政府就会大量收购,到后来缺粮了,商人想抬高粮价,政府就会把收购的粮抛售。当时没有“国有化”这一说,正是因为市场发达,才能利用市场去搞平衡,防止垄断和专利。那个时候的市场,几乎发挥了一种社会主义的作用。中国好像历来就有点社会主义的味道。但这个模式不利的地方在于,它不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因此没办法造成资本集中,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的小经营者,这样一来,怎么去替代全球经济呢?所以只能当压舱物。
时代周报:现在西方也开始讨论“中国崛起”了。
孙隆基:现在都在讨论中国怎么转型。有一种声音是说,中国国力已经过剩,走下去可能会成为战争国家,但这个观点好像违反了中国一直以来的规律。几千年来中国的各种战争,几乎都是国防性质的—当然元朝是个例外。明朝的朱元璋曾列了张单子,上面有二十几个邻国。他说中国是不争之国,永远不要去讨伐那些国家。如果这些国家在边境挑衅你,就惩罚它,但不要去占有。因为一旦占有,自己的综合国力就先打乱了,田赋就得增加。如果国内不断加税,后果就是造反。中国为什么信爱和平?不是因为我们的遗传基因里有和平因子,而是由国家体系决定的。一直到现在,中国还是这种情形。
中国人总是“上一代拖住下一代”
时代周报:《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在上世纪80年代风靡一时,到现在已经30年了,你有没有改变当时的一些观点?
孙隆基:我当时是有感而发,没想到写出来后变成“为全民而写”。如果我现在还说对那本书很满意的话,就是没有进步。但是,中国人的成长方式很多时候都是在应验自己,有些东西好像是昨日的,但是人们可能觉得也还是今日的,并没有摆脱,每一代可能都要重演。
我后来写了一本书批判美国文化,叫《美国的弑母文化:20世纪美国大众心态史》。这本书本来叫《弑母文化》,因为我认为里面的东西是普世性的,只是在美国表现为一种心态,在中国表现为另外一种。可是在出简体版的时候,出版社一定要在前面加“美国”二字。这本书所讲的,就是中国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可能在地球另外一边是倒过来的。我对中国人母胎化倾向的批判也包含在里面。这种书中国人不爱看,因为看了之后会发现美国人并没有将妈妈当作是大母神,他们认为母亲是“人”,而且是男性成长的绊脚石。
我以前批判中国人有一个总的趋向,即人与人不断裂,上一代拖住下一代。这个情况在美国来讲是绝对不可饶恕的。也就是说,美国人的人权不只在法庭上争取,在家里也会争。基督教文化里,子女是神暂时给父母托管的,并不是父母的个人财产,但中国的父母却变成了神。一代侵蚀另外一代,下一代的权利被上一代剥夺,整个人格停留在幼稚阶段。当然现在社会已经走向现代化,可能有些家庭的情况改变了一些。
时代周报:有关“人与人不断裂”,从性别角度看,你的书里也提到,中国人有将男女性别暧昧化的倾向。
孙隆基:从美国人的角度看,中国大部分男性看起来都像同性恋。中国男女的性别特质没有那么两极分化,比如祝英台反串成男性,但在昆曲舞台上,梁山伯、祝英台两个人都是女演员来演的。中国的两性不是那种两极对立、很尖锐的分化。
在中国,我们最多是说一个人有同性恋的癖好,但在美国,同性恋就变成了“认同”,而且要用性取向作为招牌搞“认同政治”,比如竞选总统、议员,或者申请研究经费。甚至有时候,你的论文不写妇女、同性恋这些议题,就申请不到经费。很多在美国写论文的中国人可能就因此而申请不到经费,因为他没有感觉到一定要认同这个东西。中国人可能有民族认同或者性别认同,但是现在,认同变成了很多碎片。不过,虽然中国目前还没有将同性恋上升为“认同政治”,但将来也有可能会学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