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俊林:警惕全球经济陷入负和博弈风险
来源:经济观察报 发布时间:2015年12月07日 08:30 作者:范俊林

  莱因哈特和罗格夫合著的《这次不一样:八百年金融危机史》认为,2008年金融危机与二战后历次危机不同,是二战后首次出现的全球性收缩。经过2010年全球经济短暂回暖,尤其是去年以来,世界经济迅速恶化并逐步滑向全面通缩,国际合作变得愈发困难,外溢效应之下社会动荡加剧。整体看,尽管当前基础条件和可能触发后果的灾难程度或有差异,但考虑到主要经济体普遍面临人口老龄化难题,需求回落而供给过剩,加上多国政策民族主义倾向不断增强,一定程度上重演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悲剧并非天方夜谭。

  危机第一步,是货币中心国实施政策紧缩,全球通缩压力加大。1920年代美国早已超越英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但当时全球货币中心国仍是英国,英国的银行券与黄金等价,被全球普遍接受用于支付结算。经过一战期间财政赤字和货币膨胀,存量货币与黄金储备之间的比例大幅提高,但英国政府不顾时过境迁条件变化,于1925年宣布以一战前平价关系恢复英镑与黄金之间的自由兑换。此举相当于给全球经济套上了一件紧身衣,促使其不断滑向紧缩深渊,1925年美国房地产市场走过顶点,不过股市经过短暂调整后延续了上涨态势。至美国1929年股市发生急剧转折,全球通缩压力骤然增加,其中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此后连续5年下降,累积降幅超过20%。

  不无巧合,经过六年量化宽松以后,2014年美联储结束量化宽松政策,尽管物价低迷,美联储仍勉力引导和开启加息周期。目前看,美联储在12月实施危机后首次加息概率极大。货币中心国政策紧缩以乘数放大效应向其他地区扩散,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通缩压力快速增加,中国PPI连续3年多负增长,尤以去年下半年以来降幅扩大为甚。不要忘记,此前全球债务连续7年膨胀,如果不能扭转当前不断强化的通缩预期,最终形成“通缩-债务”循环并非危言耸听。该循环外加美元升值,使得非美货币均面临强大的贬值动能,通过以邻为壑的货币贬值来缓解通缩压力成为最后无奈的选择。自2014年年中以来,作为重要储备的欧元和日元对美元贬值幅度均高达20%左右,部分新兴经济体货币贬值幅度更大。

  危机第二步,是全球贸易碎片化和资本管制,收缩全球贸易分工链条。在需求收缩背景下,货币贬值和通缩导致全球贸易走向无序竞争,进而演化为各国通过非市场化手段限制进口。1930年,美国通过了《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大幅提高进口商品关税。1932年,英联邦成员国在渥太华达成协定,实施成员内低关税和成员外高关税,即“帝国特惠制”。除此以外,德国、日本也成立各自的贸易区。贸易碎片化大幅收缩了全球分工链条,1929-1933年,全球贸易额下降三分之二。同时,因黄金流失严重,英国暂停了英镑的黄金兑换,各国在英国积累的英镑外汇头寸仅能用于结算,全球资本流动速度急剧下降。正如国内货币流通速度放缓将降低产出水平,资本管制也降低了全球产出水平。

  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贸易争端增多,但整体影响尚在可控范围。直至TPP协议达成,各国才逐步意识到贸易碎片化的危险。不可否认,TPP协议关于产权保护等内容有合理之处,但很多条款把握拿捏显然有很大的弹性尺度,此类非市场化手段将阻隔全球贸易发展。2012年以来,全球贸易经历将近4年的低速增长,贸易额增速持续低于名义GDP增速,为二战后首次出现。如果未来以TPP为代表的各类排他性贸易区大量涌现,非市场化手段过分使用,全球贸易前景显然更加不容乐观。此外,美元短缺引发全球资本流动信心受损,流向变动频繁,各类资本管制措施随之增多,并进一步损害全球贸易发展和经济增长。

  危机第三步,是社会动荡和地缘政治风险加剧。经济持续低迷和高失业无疑是社会动荡的主要诱因,1930年代大萧条直接导致了德国法西斯上台和二战爆发。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二战后全球经贸合作着眼于构建开放式多边贸易体系,抵制各种双边或者区域化贸易政策。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的重要着眼点,是给予各国通过扩张性政策实现充分就业的外部条件,避免通缩和随之而来的大规模失业,对此两位设计师——凯恩斯和怀特在认识上出奇地一致。二战后,削弱“帝国特惠制”影响也成为美国在国际贸易谈判中的主要目标。1960年代末期,全球通胀压力不断加大,多数经济体坚持延续扩张性政策,即使最终甩开了金本位制也在所不惜。

  当前经济下行导致各国利益协调愈加困难,尤其在资源国出口国表现得最为明显。以2011年上半年中东北非政治动荡开始,到后来的乌克兰危机,乃至近期利比亚难民潮,都与油价下跌导致上述地区经济低迷有直接关联。麻烦在于,目前尚看不到新的增长动力带领全球经济走出困境,如果经济进一步下行,社会动荡的“熔浆”无疑将越积越多。

  当然,相比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当前已无金属货币的束缚,各国政府有更大的政策回旋空间应对“大紧缩”,本次危机中经济收缩程度肯定低于大萧条时期。同时,美国货币政策收紧也并非铁板一块,8月份人民币贬值与全球金融市场波动已在短期内动摇其加息进程。但是,我们仍不能对本次危机的长期性、复杂性掉以轻心,因为不断强化的通缩预期,正成为强化经济下行趋势的原因。最初大宗商品价格下降时,大家从资源“净进口国”和“净出口国”的角度分析各国损益,但至少从目前看,没有谁从大宗商品价格下降中绝对受益:资源净出口受损自不待言,净进口国也因企业预期价格下降而持续去库存,同时海外需求下降,最终本国生产回落而非改善。

  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各国抛弃狭隘的利益本位主义,加强合作实现共赢。如果不能正视危机的原因,各国在贸易区域化、碎片化及资本管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必将把全球经济的多重均衡推向负和博弈的危险境地。

  (作者系农行战略规划部宏观经济金融研究处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