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俄罗斯空军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今年8月,俄空军与航天防卫部队正式合并为科幻味十足的俄罗斯空天军,紧接着9月30日就展开了对叙利亚极端份子的空袭行动。据俄罗斯国防部信息,截止11月17日俄空(天)军在叙利亚执行任务已达2300次。同日,俄方确认10月31日在埃及西奈半岛坠毁的俄A321型客机坠毁事故为恐怖袭击后,出动包括Tu-160在内的战略轰炸机,对叙利亚境内目标展开了更大规模的攻击,向全世界展示了与极端势力势不两立的决心。11月24日再度传出爆炸性新闻,在叙利亚上空执行任务的俄空军Su-24攻击机被土耳其方面击落,使本已错综复杂的叙利亚局势更添混乱,11月26-28日就传出土方车队及其支持的土库曼武装遭到俄空军袭击,死伤惨重的消息。
俄罗斯空军的一连串动作,不仅诱使叙利亚局势快速变化,背后更蕴含着俄罗斯国家战略的调整和转变。前苏联解体后,无论俄罗斯军事力量如何不甘,其在泥潭中艰难挣扎的战略困局始终难以打破。不仅内部经济压力重重,外部更面临着北约东扩以及中东乱局等一系列严峻挑战。2014年,乌克兰危机使俄罗的地缘政治和国防安全陷入僵局。从整个战略全局来看,国际社会看到的始终是一个战略空间不断收缩的“颓势”俄罗斯。2015年,西方金融制裁和石油价格下滑,令本来就十分脆弱的俄罗斯经济雪上加霜。在这种系统性恶化的环境下,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俄罗斯却在叙利亚问题上吹响了战略反攻的号角,打了西方各国一个措手不及,向国际社会展示出莽中有细的俄式思维,让人们对俄罗斯的战略思路更加感兴趣。
方向调整?
2015年,俄罗斯空军最大的噱头就是空天军合并。应当说,无论资金还是技术,俄罗斯天军在务实建设层面无疑远远落后于美国,某些领域甚至已经落后于中国。但就宣传炒作层面而言,俄罗斯天军绝对处于领跑地位。世界主要军事强权中,除俄罗斯外其余各国的“天军”或者说空间部队都不曾作为独立的军种序列存在,往往是以分支机构形态隶属于其他军种。因此,与其说俄罗斯成立空天军开启了太空战争的新纪元,不如说它是现实压力下的妥协产物。虽然俄方声称组建空天军将更加有利于空天一体化作战,但合并的真正用意是否在于此,无疑还是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理解这一问号要从俄罗斯天军的发展过程说起。早在上世纪50年代,前苏联就成立了航天器控制测试中心服务于战略导弹部队。1959年,前苏联战略导弹部队组建了著名的战略火箭军,于是该部门也随之在1964年变为战略火箭军的空间设备中央管理局,并在1970年升格为空间设备总局。后来为满足跨军种的军事航天需要,1981年空间设备总局从战略火箭军中分离出来,直接隶属于前苏联国防部,1986年变为空间设备主任局。前苏联解体后,1992年8月空间设备主任局依照时任总统叶利钦的命令,正式成为俄罗斯国防部直属的新兵种——宇航部队,即俄罗斯天军的源头之一。俄天军的另一个源头是1967年前苏联成立的太空导弹防御部队,与起源于战略火箭军的空间设备管理局不同,它最初隶属于前苏联防空军编制(注:前苏联分陆军、海军、空军、战略火箭军和防空军五大军种)。
1997年,作为当时军事改革重点之一,宇航部队与太空导弹防御部队又一起并入了战略火箭军。这是由于1990年代俄罗斯经济遭遇严重挫折,无力负担庞大的武器开支,但仍面临北约巨大的军事压力。为维持最底线的国家安全需要,改革思想是尽可能将有限资源集中在核力量上,达成“现实遏制”的核战略,于是此次合并的根本意义是节约经费和加强战略火箭军力量,而非提升军事航天建设。在1998年的一份访谈中,时任俄战略火箭军司令弗拉基米尔·雅科夫列夫上将称合并节约国防预算达10亿卢布,同时使核武器的工作效率提高大约20%。但代价却是对当时俄罗斯航天力量发展造成巨大打击,大量工程师流失,甚至“原宇航部队基地的总部大楼都被废弃,昂贵的通信电缆也被拔掉”。进入21世纪,俄罗斯逐渐意识到那次合并对航天建设的负面影响,特别是2001年美国“施里弗”太空战模拟演习对俄方造成很大冲击,于是俄罗斯又将本已合并入战略火箭军的这两支部队重新拉出来组建为天军。
俄天军建设自此才再次抬头,但过程并不算顺利。因长期经费不足,俄航天部门困难重重,不仅设备老化、人才流失,管理也十分混乱,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就依赖商业发射以维持生计,到2001年时总发射数比1997年下降近1/3,且其中很大比例都是商业用途。俄天军成立后发射次数开始回升,可发射失败问题又开始凸显,其主力火箭质子系列自2006年后几乎每年都有失败记录。2009年俄空军改革,由原来的军团制组织结构变为现在的空军基地结构,其中源自前苏联时代莫斯科防空军区的特别任务司令部转变为航空航天防卫作战战略司令部,该司令部2011年与天军合并组建航空航天防御部队。而对于俄罗斯航天而言,这一年恰恰是灾难性的一年,以2010年12月5日为起点,到2011年12月23日,短短一年之间发射失败了5次,损毁的卫星包括对俄军至关重要的3颗GLONASS卫星、1颗地球-IK-2卫星及1颗快讯-AM4卫星,质子M火箭发射甚至一度被暂停。在造成数百亿卢布损失的同时,也大大拖延了空天力量的发展。
2013年后,俄航天活动有所好转,但随着2014年乌克兰危机局势恶化,俄罗斯遭到西方经济制裁,以及国际油价在下半年出现暴跌,导致俄经济又受到巨大冲击。于是2015年俄航天发射活动明显下滑,当年1至11月的火箭发射次数比2014年同期下降近40%。
无独有偶,2015年9月俄空天军合并所面临的经济局面以及航天发射活动收缩现象,与1997年宇航部队并入战略火箭军时是高度相似的。所以无论俄官方宣传口径如何,显然这次合并未必意味着俄航天力量建设的新一轮高潮,相反它很可能代表着低潮的来临。从历史经验来看,俄罗斯(前苏联)加大天军建设力度时往往会将其独立出来,而有记录的这两次合并都出现在环境不利的条件下,这也就是为什么说空天军合并的真实用意要打上问号。如果说1997年合并是牺牲航天以弥补核力量,那么本次合并的潜台词恐怕就是牺牲航天以加强空军常规力量。于是,这就引出了隐藏在空天军噱头下的真正玄机——“为什么是空军?”,
绝地反击?
就在俄罗斯空天军成立仅仅不到2个月之后,俄空军就对叙利亚的极端势力展开轰炸。从事后来看,俄军的这一系列动作背后显然有着清晰的发展脉络和战略意图。2015年7月,叙利亚政府向俄罗斯提出了空袭恐怖份子的请求,8月就传出空天军合并以及俄军向叙利亚港口城市拉塔基亚附近空军基地输送兵力的消息,之后9月30日展开空袭。由于航空航天防御部队与空军的任务目标、管理体系、工作特点和技术保障都有巨大差距,很难想象在不到两个月时间空天军就能够完成协调投入实战。显然目前的空袭行动只能是空军的独角戏,从某种意义上讲进一步印证了俄空天军合并是为将战略资源向空军集中所表演的戏码。俄空天军总司令邦达列夫(Бондарев,ВикторНиколаевич)即原空军总司令,有着在阿富汗和车臣的丰富战争经验,却并未涉足过航天领域,这更增添了空军“吞并”天军的意味。
不过必须意识到,通过空天军合并优化空军战力以应对威胁,这一战略思维并非普京的拍脑袋之举,而是时局发展的必然产物。前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全球战略不得不全面收缩,迫于经济压力必须在各武装部队之间做出平衡和选择。1990年代,冷战时期形成的欧洲战略平衡迅速崩溃,随着俄罗斯与西方结盟幻想的破灭,当时俄方认为核战争或大规模常规战争的危险虽大大下降,但威胁并未消除。特别是对北约常规力量完全失衡,使俄罗斯放弃了1982年勃列日涅夫做出过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承诺,将有限资源集中在核力量建设上,这也是1997年俄军事改革的重要原因。当时俄罗斯的核战略即所谓的“现实遏制”,主要战略构想是通过核威慑遏制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集团发动大规模常规战争或核战争;同时对于俄邻国在边界或俄联邦国内分裂势力发起的局部战争,必要时先发制人进行战术核打击。在这一思想影响下,俄罗斯长期选择核力量作为发展重点,而空军等常规力量被放在了次要位置。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普京才调整为“以核遏制为依托的机动战略”,并在当年12月份将陆军的大部分直升机转交给了空军以推动转型。只是受限于客观条件,俄空军装备老化,训练不足以及管理混乱等问题并未真正解决。
伴随石油价格上涨,俄罗斯经济在21世纪初逐渐复苏,于是重新恢复大国地位逐渐成为新时期战略构想。但此时时局也发生变化,除恐怖主义问题之外,俄罗斯还面临着北约东扩和独联体国家离心倾向加重的现实挑战。2008年,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因南奥塞梯问题爆发战争,虽以俄罗斯获胜告终,但一方面,俄空军本来占据绝对优势,却大跌眼镜的损失了包括Tu-22在内的多架飞机,战斗力暴露出严重不足,促使俄空军在2009年进行全面改革,直到这时发展才重新提速。另一方面,这场战争加剧了独联体国家对俄罗斯的不信任,格鲁吉亚和乌克兰都开始谋求加入北约。2010年底,阿拉伯世界爆发革命浪潮,2011年3月叙利亚内战爆发,西方支持的反对派与亲俄罗斯的政府军展开激战。随着战争陷入僵局,以ISIS为代表的极端势力在叙利亚和伊拉克交界地带迅速崛起,成为当前全球安全的首要威胁。于是2014年9月,美国及其盟国在叙利亚展开对ISIS的空袭行动。美国亲自下场,无疑刺激到了俄罗斯的神经。面对这些非传统领域威胁,俄罗斯一直以来所信奉的核大棒策略毫无施展空间,只能重新转向常规力量,2014年12月普京就在国防部总结会议上责成于2015年中期完成空天军合并。该进程表明俄罗斯显然并非真的有清晰的空军长期发展规划,相反体现出更浓厚的随机应变色彩。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时局的快速演进,使俄罗斯需要在当前局面下运用空军维护其国家利益。动用一切可能的资源优化空军,这是合理的,也是迫不得已的抉择。
应当说,俄罗斯以空军为手段干预叙利亚同样也是一个被逼无奈的选择。叙利亚巴沙尔政权作为俄罗斯的传统伙伴,自内战爆发后就得到了俄方力挺。只是客观的讲,俄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政府军的支持仍然比较有限,这也是战争会陷入僵局的原因之一。俄罗斯之所以在战争已经进行数年之后才决定亲自下场,无疑与2014年乌克兰冲突导致俄罗斯地缘政治及国家安全受到灾难性打击有直接关系。乌克兰在历史上与俄罗斯有着深厚渊源,虽然双方有诸多分歧,但一直以来都扮演着同志加兄弟的角色,也是俄罗斯与西方的地缘战略缓冲区。可2014年的俄乌冲突使双方“斗而不破”的格局终于被打破,即便俄罗斯能夺回克里米亚,扶植亲俄势力,都无法弥补乌克兰倒向西方所带来的恶性长远后果。此事堪称是二战以来俄罗斯在欧洲所遭遇的最严重的战略失败,标志着其在与西方的地缘政治角力中处于绝对下风,其在整个欧洲的地缘战略已经濒临崩溃,堪比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基辅会战。因此,倘若本已四面楚歌的俄罗斯在叙利亚再次遭遇严重战略失败,其结果将是难以承受的。正是在这种局面下,美国及其盟友以打击ISIS为名亲自下场,让已经被逼墙角的俄罗斯只能作奋力一搏。
因此从深层次来看,俄空军于叙利亚的空袭行动,是俄罗斯面对迫在眉睫的战略威胁的一种本能反应。从有利的层面来看,俄罗斯把握住了一次战略机会:出于国内压力以及综合战略考量,美国对叙利亚极端份子的空袭打击态度并不坚决,迟迟不能取得决定性成果,这也使奥巴马政府遭遇各方指责,俄方干预行动无疑也将促使美方采取更加谨慎的战略。同时,ISIS于2015年11月13日对巴黎的恐怖袭击,导致欧洲对叙利亚问题的态度也开始有所调整,与巴沙尔政府合作打击极端势力的声音开始抬头。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俄罗斯于叙利亚问题上的突破性进展,为扭转俄地缘战略颓势提供了历史机遇。但也必须意识到,ISIS活跃的背后有着长期的历史积累和庞大的国际势力,而受制于经济危机、战略环境和各种积弊,俄罗斯军事干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采用空天军合并以节约优化资源的做法已经反映出俄方捉襟见肘的窘境。与之相比,ISIS有着浓重的伊斯兰文化背景,在中东地区民众基础根深蒂固,化整为零的松散组织形式几乎注定了其难以被根除的政治现实。面对ISIS,俄罗斯没有大规模展开地面行动的能力,也不能这么做——一旦地面介入结果就将是第二个阿富汗。从美国及其盟友一年多的空袭效果来看,轰炸很难对ISIS构成实质打击,因此很难相信空军实力更弱的俄罗斯能取得实质性战果。鉴于此,俄军高调的空袭其真正意图只能是将西方各国拉回到谈判桌前,必须在短期内造成西方接受巴沙尔政权的既定事实,久拖下去俄罗斯仍将面临难以预料的战略挑战。本次俄军机被土耳其击落,已经表明事态发展不一定会完全如俄罗斯所愿。
总的来看,俄罗斯近年的空天军发展以及军事介入叙利亚,很多情况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因为缺乏系统的长期战略,俄罗斯经常会给外界以拆东墙补西墙的手忙脚乱印象。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乱世要有乱世思维,随着国际局势正在进入一个复杂多变的时期,未来的难以预料性正在不断凸显,这时相比起僵化的战略规划,随机应变或许才是更加符合需要的现实选择。实事求是的讲,俄式战略思维有许多不敢令人恭维的地方,前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弄得众叛亲离也是自食其果。不过,也正是有着“一切皆可能,只要你不怂”的俄式勇气,俄罗斯才能够多次把握住稍纵即逝的历史机遇,在近现代史上叱咤风云。至少截至目前,空袭叙利亚让俄罗斯在绝望的战略环境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从许多方面来看,这如同困兽之斗,而与此同时,它也开启了绝处逢生的大门。叙利亚能否成为21世纪俄罗斯国际战略上的莫斯科反击战?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政治经济学博士及军事发烧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