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联大会议上批评完“金字塔顶端的国家”之后,就下令俄罗斯战机空袭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以及叙利亚反对派武装,战舰从里海发射巡航导弹。俄罗斯的强势介入一时之间让中东局势更加迷乱。土耳其总统造访欧盟总部,商讨应对源源不断的难民潮问题,德国总理默克尔希望土耳其不要入盟,但是要帮助欧盟挡住难民潮。美国、欧盟、土耳其、俄罗斯都是具有帝国情结的政治势力,加上早已宣布建立哈里发帝国的伊斯兰国,中东彻底陷入了“帝国之战”,与此同时,中东地区的主权国家则陷入了“失能”的状态,叙利亚、伊拉克、也门陷入内战之中,看似稳固的沙特王室也被宫廷政变的“传言”包围。在历史上,中东就是帝国博弈的舞台,现在再次成为大国争锋的焦点。难以摆脱的帝国遗产,无力建立的主权国家,成为中东无序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汹涌的难民潮,欧盟或许还感受不到中东动荡的“温度”,今年前九个月有50多万难民在德国登记,其中三分之来自叙利亚。德国总理默克尔“慷慨”接收难民的政策已经遭到不同党派的质疑与批评。欧盟内部对难民的态度也是五花八门,可以说,难民已经成为欧洲当下最大的考验。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发表万言“盟情咨文”呼吁欧洲要团结起来共同应对难民潮的问题。战后70年,一体化让欧洲成为强大的政治经济实体,但是欧洲版的“孤立主义”让欧盟对地中海南岸的动乱袖手旁观,此前土耳其曾提议在叙利亚北部建立“安全区”以阻止难民流出,但欧盟拒绝了。几十万难民越过地中海进入欧洲,欧洲不得不为中东的变局买单。地中海不是欧洲与中东的分界线,而是难民通往欧洲的桥梁,欧洲终于不得不从“孤立主义”中走出来,开始适应“拯救陌生人”了。
欧洲人越来越意识到难民潮的根源在于中东地缘政治的动荡,法国也加入了打击叙利亚境内伊斯兰国的空袭行动中来。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也意识到了,必须要打击伊斯兰国,否则难民会源源不断地涌向欧洲。回顾一下历史就会发现,这场难民潮的危机是各种历史遗产累积而迸发出来的,帝国统治留下的遗产还没有被完全消化,这是一个需要帝国却没有帝国的悲催时代,至少对叙利亚的难民是如此。他们用脚投票的方式选择了“欧盟帝国”。
的确,在当下,帝国已经成为历史的回忆,没有哪个国家还胆敢自称为帝国,除了伊斯兰国之外。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殖民帝国土崩瓦解,民族国家成为合法的政治组织形式,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具有自我治理的能力,尤其是在曾经的帝国边缘地带,各种势力混杂在一起,要“撕扯”出一个国家殊为不易。对于中东地区来说,帝国统治的惯性并没有随着民族国家时代的来临而终结,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哪个帝国愿意为中东地区的治理承担成本,由此,叙利亚的内战连绵不绝,伊斯兰国开疆拓土,导致的结果就是叙利亚人民正在“难民化”,沦为没有国家的那群人。然而,谁能给他们重新捏合起一个“祖国”呢?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奥斯曼帝国在中东北非的统治,这个莫大的帝国“剥离”出来一个叫土耳其的共和国,而它的边疆地区建立了一群不断处于裂变的国家。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中东北非国家建立了威权政治,维系了表面上的统一和稳定。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结了欧洲的殖民统治,或者是让欧洲从殖民时代退出来,欧洲的一体化何尝不是一种自我退缩和调适呢?欧洲从1500年以来的扩张周期中回撤了,在过去的70年间,欧洲专注于自身的统一,而对外部世界的关注较少,欧洲的安全也“外包”给了美国。创造了“中东”或者“近东”这样概念的欧洲人,与这些地区的距离至少是心理距离拉大了。这一地区曾经是欧洲进行殖民扩张的最前沿,也为了这些地区而不断地博弈,如何解决奥斯曼帝国衰落所带来的种种危机,成了欧洲各国关心的话题。时过境迁,欧洲国家更认为中东是另外一个世界。
俄罗斯也曾经是中东地缘政治的重要玩家,克里米亚半岛就是俄罗斯从奥斯曼帝国手中抢过来的。冷战期间,美苏两大国是塑造中东秩序的外部力量,现在俄罗斯在海外唯一的军事基地就是当年苏联在中东力量存在的“遗产”。普京出兵叙利亚意味着俄罗斯将大国游戏的舞台从俄罗斯周边推向中东,从里海发射的导弹也彰显了俄罗斯在欧亚大陆心脏地带的“存在感”,军事依然是俄罗斯立国的根基。
与俄罗斯不同,欧盟的主要关切是一体化,是如何超越主权,在欧盟范围内分配难民名额。为了更好地分配难民,欧盟可能对那些不合作的国家进行金融方面的强制。吊诡的是,欧盟对外部世界的“干涉”却非常谨慎,尤其是德国,利比亚危机的时候,英国和法国很积极,开始军事干涉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干涉能力不足,包括武器弹药。到叙利亚危机的时候,英国议会直接否定了干涉的可能性。欧盟的出现也可以视为欧洲从殖民帝国时代退出来,在殖民帝国中“剥离”出来了一种新的政治组织形式,结果就是那些曾经的殖民地需要学会自我治理。一战之后,中东还曾经是英国和法国的托管地,即便这一地区乱成了一锅粥,但欧洲无动于衷。直到难民们涌入欧洲,才打破了欧洲人的平静,不得不思考自己应该承担的国际责任。
奥斯曼帝国和欧洲殖民帝国的瓦解之后,中东独立了,但是昔日帝国统治的遗产还没有被清理和消化,包括部落、宗教等等遗产。民族国家,实际上是欧洲世俗化之后的产物,也是欧洲国际体系的产物,中东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历史过程,很轻易地带上了民族国家的帽子。伊斯兰国的出现打破了中东地区建立民族国家体系的幻象,这个极端的组织就是要否定欧洲殖民者在中东画下的国界,而是要重现当年伊斯兰帝国的辉煌。伊斯兰国是中东历史的“返祖”还是“复归”呢?在奥斯曼帝国和欧洲殖民帝国的废墟上能够建立起一种新的帝国形式吗?也正是伊斯兰国的出现让叙利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难民来源国,越来越多叙利亚人面临着生存危机。而普世人权已经深入人心的欧盟,面对叙利亚难民,他们无法拒绝,尤其是在小难民艾伦伏尸海滩的照片,让欧盟职能在“庇护”的道路上前行。
处于伊斯兰国和欧盟之间的叙利亚人折射了国际关系最大的“纠结”,两种不同类型的“帝国”(姑且都称之为帝国)存在着时代之差,形成了人口流动的巨大势能,即便“蛇头”收取巨额的费用,难民们还是愿意到欧洲。欧盟超越了主权而关注人权,伊斯兰国拒绝或者否定主权而关注教权,圣战的思想依然流行。对欧盟来说,难民潮带来了两种挑战:一是欧盟会不会从“自我收缩”的周期中走出来,干预当下中东的局势,至少打击与遏制伊斯兰国的扩张;二是欧盟有没有足够的容量和耐性接收叙利亚难民,接纳非基督教的文化。2010年的时候默克尔就说“多元文化”已经失败,她要求移民必须学习德语,接受德国的主流价值观,而不会默许这些难民自成一体。然而,欧洲的世俗文化能否真正消解强势的伊斯兰信仰,这也是个未知数。
难民潮让欧洲明白:美国可以从中东撤出而无须承担难民潮的成本,因为美国远离中东,而欧洲是中东的”周边“,难以独善其身。欧洲人不能再指望美国可以”摆平“中东,而需要欧盟自己设定对中东的战略,要不然,家门口就不断涌来难民。俄罗斯的出手让欧盟的心情比较复杂,打击伊斯兰国符合欧盟的利益,但是叙利亚问题也冲淡了乌克兰问题,甚至不得不与俄罗斯妥协。欧盟不得不掂量一下克里米亚重要还是阻挡难民潮重要,普京出兵叙利亚也算是“围魏救赵”的妙棋。
打击伊斯兰国是各国反恐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各国也是各怀心事,难以进行合作,中东就变成了大国游戏的“筹码”,反恐战争也就变成了“帝国战争”。中东的裂变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加剧了,自主的中东秩序依然遥遥无期。
(作者系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