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钩沉】
对恶政的清洗,如同擦洗一块踩在地板上的口香糖,他自己嚼完舒服了,殊不知清洁工要擦一百多年。
永乐皇帝朱棣登基后继承乃父遗风,大搞移民政策。其心理应与朱元璋有相同之处,既有经济方面的考虑,也有政治方面的考虑,或许还有复仇心理。朱棣以藩王身份推翻侄子,自己当皇帝,一度被理解为篡位,民间反对声音不绝于耳。在双方征伐的过程中,南方富户肯定对建文帝朱允炆有所支持。将其全盘端走,可谓斩草除根。
朱棣迁都北京,南京作为陪都留存下来。政治上被边缘化,经济上也被不断抽血。朱棣首先从南京“取民匠户二万七千以行”,两万多户能工巧匠搬到北京。后又下令选应天、浙江富豪三千户,充实到北京宛平、大兴两县做厢长。“无田粮并有田粮不及五石的殷实大户充北京”,“富户附顺天府籍,优免差役五年”。明代在乡称里,在城称厢,厢长相当于里长。让这些富豪搬到京郊帮着地方官管理地方,同时还免除差役,看起来还是比较优待的。但对于安土重迁,被迫北上的富户们来说,再多的优待也弥补不了他们心灵的创伤与现实的落差。
祖先的坟墓还在故乡,想家是一定的了;大老远搬出来,被本地人时不时欺负一下也在所难免。更重要的是,经济上需要重打锣鼓另开张,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能不能创业成功,继续维持富裕家境,只能听天由命。明史中说他们“供给日久,贫乏逃窜”。事实证明很不乐观。时间长了,他们坐吃山空,由富变贫,社会地位降低,经济困窘,只好跑路。有的回原籍,有的干脆另选地方,只要官府找不着抓不到就好。
但你是跑了,富户充填京城的政策不能改。官府下令,凡有跑路的,“辄选其本籍殷实户佥补”,从你老家选取其他富户来填补。其实哪里有那么多富户,经过第一轮筛选迁移之后,剩下的按成分划分也就是一些中农。那就矮子里头拔大个,谁家财富多于其他人谁就倒霉,反正窟窿得填上。这就相当于连坐。老家剩下的“富户”不愿意来,只好检举揭发逃窜之人。由此造成的社会矛盾越来越深。
宣德六年,永乐皇帝的孙子宣宗朱瞻基明文规定,富户已迁京入籍,逃回原籍或者躲避他处者,发配口外充军。《明律》充军条例多至二百三十条,发边充军分为附近(千里)、边卫(二千五百里)、边远(三千里以外)、极边烟瘴(四千里为限),且“官司邻里隐匿者俱坐罪”。此时,距离朱棣死去不过六七年,宣宗对其政策有一定延续性。
尽管措施严厉,但富户逃亡事件似乎没有停止。到了五十多年后的弘治朝,朝廷终于变得开明起来,宣布免除在逃富户的罪行,不必再押解到京,每户每年只需交纳三两银子,补贴宛平、大兴两县的现任厢长。你不愿意当厢长就算了,掏钱免灾。此时,最初逃亡的那些富户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垂垂老矣,抓回来意义不大。朝廷此政策符合实际情况。嘉靖二十九年,离永乐迁富户已经一百多年,皇帝下诏说,从原先收取富户的银子中拿出四百两,给宛平、大兴两县厢长代役。逃亡富户查实者每年减少一两银子,只交二两就行了。其实这是针对逃亡者的子孙说的,最初的逃亡者哪还有活着的?
明史中说:“太祖立法之意,本仿汉徙富民实关中之制,其后事久弊生,遂为厉阶”。老祖宗朱元璋路线正确,亦本好意,都怪底下人和后代落实不好,才成为恶政。一套“上梁不歪下梁歪”的典型说法。而我们看到的是,对恶政的清洗,如同擦洗一块踩在地板上的口香糖,他自己嚼完舒服了,殊不知清洁工要擦啊擦,擦一百多年。
恶心。
(作者系深圳杂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