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语而去的背影
中关村科学院南路,融科资讯中心A座,柳传志简洁的办公室里,初夏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静谧地洒落在办公室的每一寸地方。柳传志声音很低地叙述前一段自己碰到的一个人,那是一家很大企业的高管。
“这个人问我这么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挺怪。他说柳总,像杨元庆这样的人,年轻时连话都不太愿意说,能做到今天这样,是不是在您的领导下,别说杨元庆,就是换上张元庆、王元庆、刘元庆,也都能把事做大做好。”
“我心里不太舒服。就这么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位高管确实浅了点。为什么呢?他不但不了解杨元庆,而且对带兵的人也太不了解了。他只是看见元庆年轻时候的腼腆,不知道他今天的成熟。本来我不想说什么了,没意思。因为涉及元庆,我稍稍跟他理论了几句。我跟他说,你知道现在联想集团6万多人,杨元庆身边的美国人、欧洲人一大群,西服革履的哪个都是人中精英,愣是佩服他、信他。这是随便什么人能做到的?说完这个,我也实在没兴趣跟他说什么了。”
柳传志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摇了摇头。我就坐在他对面,他的眼神也不再像过去那么咄咄逼人。但我自己却感觉被深深地刺痛了。
1995年7月,结束了三年多的个人创业生活,我第二次回到联想。与前一次在联想工作相比,我发现柳传志明显变化了许多。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易怒,批评人的频率也显著下降。星期天或者傍晚下班之后,加班开会的事情也少了许多。与人商榷、交流的场景越来越多。他把这种事情称为“热嘴皮子”。
1996年春夏之交的一个中午,我找柳传志汇报工作。工作谈完之后,他叫我陪他走走路,送他步行回家吃午饭。这个时候,柳传志家已经搬到中国科学院分配给他的一套稍大一些的房子里,有100多平方米。从联想办公楼到柳传志家,大约一公里距离。我们一边慢慢走,一边说一些务虚性的话题。走到一半距离的时候,我们停在一处树荫底下,柳传志问我:“元庆现在业绩那么好,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和元庆虽然同在一家公司,但没有太多交往。元庆始终在业务系统,而我一直在职能部门工作。元庆1996年的职务是助理总裁兼微机(PC)事业部总经理,连续三年,杨元庆业绩骄人,已经承担了整个集团三分之二的营业收入。联想内部开玩笑的说法是,杨元庆的部门属于中央军。也因为这些,一方面是元庆的队伍年少气盛,一些老员工和职能系统的人有看不惯的地方;另一方面,柳传志对这支年轻的队伍精心呵护,难免有些人心生嫉妒。柳传志把问题抛出之后,我也立刻坦诚应答:“元庆他们主要是有您支持,我觉得是首钢经验。”
这是一个尖刻的回答。上世纪80年代,政府推广首都钢铁公司的改革经验。但是,民间多数的看法认为,首钢经验是政府资源和政策支持的结果,说服力不强。
我们就挨着大树站着,柳传志不说话,他似乎失去了继续谈话的任何兴趣,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别处。柳传志与人谈话,眼睛从来都会看着对方。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目光游离的样子。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柳传志似乎缓过神来,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你别送我了,我自己走回去。你也赶紧去食堂吃饭吧!”
说完,柳传志转身,往他家里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显然,这是一次索然无味的谈话。在当时,我并不认为自己肤浅。过了几年之后,随着我结识的企业家朋友渐渐增多,其中也有对杨元庆驰骋商场的格外关注。我慢慢悟出自己的浅薄。永远不要对人轻易下结论。尤其是不要对企业家轻易下结论。
(作者系管理学者、《联想为什么》一书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