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经济】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官走了,由吏员组成的衙门却没变,谁来了也得靠他们做事。
在古代,朝廷的直接控制范围只到县一级。乡村一级实行自治。知县、县同知(副县长)、教谕(教育局长)这一级官员由朝廷任命,再往下就没有官了。只是这几个光杆司令自然不能管理全县,具体活儿得有人做,知县要成立自己的班底。这个班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号称三班六房,三班指皂班(主管内勤)、壮班和快班(共同负责缉捕和警卫)。六房指吏、户、礼、兵、刑、工书吏房,与中央六部相对应,其首领由县令指派,称书吏或承发吏,直接对县令负责。命官以下为吏。“官”与“吏”不仅是字面上的差异,而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有着质的区别。官员由政府供养,吏员没有政府编制,没有财政开支。作为永远的临时工,他们的收入基本靠自筹自支;作为最低一级的办事人员,他们没有自豪感;作为一辈子基本没有上升空间的吏员,他们和那些走科举正途做官的人有着天然鸿沟……然而正是这些人真正把持着基层社会的大事小情。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官走了,由吏员组成的衙门没变,谁来了也得靠他们做事。
这些被一般老百姓统称为“差人”的小吏,在工作中几乎只有一个目的:找钱。就拿《儒林外史》中出现的差人来举例。两个受害者到县衙控告严贡生。知县准了状,派差人到严家找严贡生。严贡生见势不妙溜了。差人便来到严贡生的弟弟严监生家里。严监生跟哥哥严贡生早已分家,因为观念不同,平时几乎没什么来往。现在看见差人,不能不应付,就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他们走,然后找两个大舅哥王德和王仁商量。王仁说,各自过自己的日子,这事跟你没啥关系。王德说,衙门里的差人只拣有头发的抓。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就会不断找你的麻烦,要想免灾,必须破财。最后,严监生拿出十多两银子送给差人,官府果然不再追究。
追究不追究,本应是长官说了算,但差人可以左右长官的意见。他们平时既是长官的办事员,也是眼线,更是参谋。官员明知他们这些恶习也拿他们没办法。知县让差人翟买办去请王冕。王冕不愿意来,找理由推出。翟买办登时大怒道,老爷派我拿帖子请人,谁敢不来!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小老百姓吗?王冕推脱有病,翟买办说,既然害病,就要四邻给你联合签名作保。各位邻居只好请他吃饭,然后给了他三钱二分银子,翟买办才去知县那里回复。知县看王冕不敢来,想到一定是差人吓唬了人家,却也没有责怪他。
差人明目张胆索贿,已经屡见不鲜。余持余二先生摊上了官司,出衙门同差人坐在一个茶馆里吃了一壶茶,起身要走。差人不满地说,余二相公,大清早上,水米不沾牙,从你家走到这里,就是办皇差也不能这般刻薄。言外之意,就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沈琼枝从仪征县逃婚到南京,被夫家告到县衙,县衙派差人来南京抓捕沈琼枝。路上,差人说,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我们从清早起,一直等你。你就是女人,难道连茶也不吃的?沈琼枝性格倔强,硬是不给。一起乘船回仪征时,船家向差人讨钱,差人拿出批文说,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我们办公事的人,不要你贴钱就够了,还来问我们要船费!船家不敢言语。到达目的地后,差人问沈琼枝要钱付费,沈琼枝回答,我昨天听到你们说话了,你们办公事不用船钱的。我凭什么还要掏钱。差人气急败坏地说,沈姑娘你也太不识相了。我们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像你这一毛不拔,我们岂不喝西北风。两相争论不休,最后直至动手。
我国民间自古有“冤死不打官司”的说法,为什么?就是权衡得失,即使冤死也比让差人坑死更划算。哪怕你侥幸遇到个清官,但底下这帮办事的人都指着官司吃饭呢,你就是他的饭局,他能放过你?当年我有个亲戚与人发生冲突,将对方胳膊打断。对方找了当地某个官员,屡次找这位亲戚麻烦。亲戚找到我,希望我帮着他找找管事的同学。我说,花钱让他们来摆事,还不如把这些钱直接给你的仇家,让他们撤诉。后来亲戚听了我的话,双方顺利和解。差人的胃口比当事人大多了。你1000块钱摆平当事人,但1万块钱都摆不平差人。他们狮子大张嘴,不搞你个倾家荡产才怪呢。跟他们打交道,如同买六合彩一样,投注者无论输赢,庄家都赢钱。 (作者系深圳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