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历史经验对我国经济再平衡的启示
我国正处于由中等收入向高收入迈进的关键时期,面临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及实现经济再平衡的双重考验。当前我国经济发展特征及面临的挑战,与1970年代的日本、1980年代的韩国和台湾地区具有一定可比性,东亚历史经验可供借鉴。
我国生产效率提高更缓慢
以人均GDP衡量,我国与1970年代的日本、1980年代的韩国、台湾地区相当。
依据世界银行的动态标准,以购买力平价折算,目前人均GDP处在976~3855美元之间为中等偏下收入,处在3856~11905美元之间为中等偏上收入,超过11906美元即为高收入。纵观全球,二战后仅有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等少数经济体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多数拉美和东盟国家至今未能跨越。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实现了与二战后东亚经济体类似的高增长,目前人均GDP超过8000美元,与1970年代的日本、1980年代的韩国、台湾地区相当,处于向高收入迈进的关键时期。
高投资、低消费是东亚经济体起飞阶段的共同特征,我国尤其明显。日本、韩国、台湾地区经济发展体现出一定共性,起飞阶段高速失衡增长,具有高投资、低消费特征,之后逐步开始再平衡。以8000美元人均GDP为界,投资率先升后降,而居民消费率先降后升。再平衡过程中,国际贸易由逆差转为顺差,政府消费率相对稳定。我国经济失衡特征更加明显,2012年投资率、居民消费率分别为50%、36%,与东亚经济体类似发展阶段相比,偏高、偏低的幅度约为10~15个百分点。我国贸易顺差出现较早,在进入中等收入水平之前即已实现较高顺差,近期顺差有所收窄。政府消费率差异不大。
与其他东亚经济体相比,我国经济更加依赖资本投入,生产效率提高缓慢。
改革开放初期,我国生产效率迅速提高,弥补了资本规模报酬递减的影响,资本回报维持在较高水平,与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的历史基本一致。随着资本积累,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在人均GDP达到5000美元以后,资本产出比开始上升,表示资本回报逐渐下降,但是生产效率继续提升,部分抵消了资本回报下降的拖累。我国资本产出比在人均GDP达到3000美元即出现大幅提升,显著早于其他东亚经济体,显示我国的资本回报更早出现急剧下降,生产效率提高缓慢,更加依赖资本投入。
日本经验:适时推进利率市场化
东亚经济体在人均GDP达到8000美元之后,主动适应资本边际产出下降规律,通过产业结构转型、生产要素市场化和转变政府职能,实现经济再平衡。再平衡过程中,经济保持增长,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进入高收入行列。
良好的再平衡建立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基础之上。日本、韩国、台湾地区进入中等偏上收入后,成为资本丰富型国家,纷纷实施产业升级和科技创新计划,关迁落后产能,加大研发支出力度,培育出半导体及IT等新兴战略产业,竞争力得到提高,贸易实现盈余,工业附加值上升,经济实现再平衡,成功迈进高收入行列。与此相反,部分拉美及东南亚国家制造业较弱,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之前即降低了投资、增加了消费,导致经济增长缓慢,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工资收入增长与劳动生产率提高相适应。战后恢复阶段,日本实施“倾斜生产”的政策,鼓励投资,人为压低工资,待资本稀缺程度有所缓解,通过1960年代的“收入倍增计划”提高工资,扭转了工资低于劳动生产率的状况,劳动者收入份额大增10个百分点并稳定在较高水平,促进了消费。与此相对照,巴西等部分拉美国家资本极其缺乏,本应积极鼓励储蓄和投资,反而自1960年代中期以来长期纵容工资高于劳动生产率,导致消费畸高、投资不足和高通胀等诸多问题。
适时推进利率市场化。在投资持续高增长、资本总量及产能达到一定水平后,利率市场化有利于优化资金配置效率,加快经济发展方式转变和结构调整,促进经济再平衡。日本适时推进利率市场化,待1970年代资本存量积累到较高水平,高度管制的利率体系开始松动,资金成本有所上升,有效遏制了低效率投资,在资本回报下降的背景下,投资下降到合理水平。与此相反,巴西等拉美国家在国内产能不足、持续高通胀和信贷市场分割的背景下,早在1970年代中期即匆忙推行“一夜到位”的利率市场化,导致利率持续高企,严重拖累投资和资本积累,进一步加剧了失衡。
转变政府职能,为居民扩大消费提供支持和便利。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政府推出的举措包括:第一,加大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投入,降低耐用品消费税率,提高社会保障力度;第二,完善二次收入分配制度,更加注重社会公平,加大税收调节和转移支付力度,抑制贫富差距拉大;第三,健全完善带薪休假和弹性休假制度,适度增加劳动者可支配闲暇时间。
推进生产要素市场化改革
我国经济失衡既有经济起飞阶段的共性,也有独特性与再平衡之前的东亚经济体类似,我国生产要素市场扭曲,利于投资。一方面,劳动报酬偏低。我国实际工资增长长期落后于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劳动者报酬占GDP比例一直保持在较低水平,近年来有所改善,升至45%,仍比处于相同历史阶段的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低5~10个百分点,导致三个结果:一是居民可支配收入偏低,抑制消费;二是资本回报虚高,刺激投资;三是形成劳动力比较优势,利于出口竞争。另一方面,我国存在金融抑制,人为压低存款利率,相当于对居民征税来补贴投资。
户籍制度、地方考核机制和国企利润分配较低等我国特有的制度安排不利消费、利于投资。首先,户籍制度削减了农村户籍人口福利,阻碍城镇化进程,抑制消费。目前我国城镇户籍人口仅占38%,城镇常住人口占52%,低于中等收入时期的东亚经济体20~25个百分点左右。其次,地方政府官员任期五年一届,需要通过经济增长获得晋升,投资见效快,往往成为首选。再次,我国国有企业近年来获取了大量利润,但是上缴公共财政比例偏低,多数利润被企业留存后进行再投资。
目前,我国面临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和经济再平衡的双重考验,东亚经济体成功再平衡经验可供借鉴。东亚经验对我国经济再平衡的启示,第一,积极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为经济再平衡准备条件。我国经济再平衡的方向是降低投资、增加消费,其前提是持续稳定提高居民收入。金融危机以来,美国等发达国家纷纷推出制造业复兴举措,受益于市场自动调节及政府积极推动,目前初见成效,与此同时,我国部分落后产业存在产能过剩现象,高新技术制造业、生产性服务业竞争力还不强,传统的低成本优势正在逐步丧失,面临全球产业链低端和高端的双重挤压竞争,只有调整经济结构,实现产业转型升级,才能应对外部冲击、在长期内提高居民收入。
第二,稳步推进生产要素市场化,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目前,我国全要素生产率偏低,还有很大提升区间,通过提高全要素生产率,能够抵消再平衡过程中投资增速下滑对经济增长的拖累,实现经济可持续健康发展。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在经济再平衡过程中,全要素生产率已经处于较高水平,继续大幅增长受限,随着要素投入增速下滑,经济增速迅速减半。我国尚处于中等收入水平,提高全要素生产率可为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提供必要的经济增长。具体而言,提高全要素生产率需要释放改革红利,清除市场壁垒,放开市场准入,建立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推进生产要素市场化,实现工资与劳动生产率同步提高,稳步推进利率市场化,促进科技和商业模式创新。
第三,加快转变政府职能,创造利于消费的宏观环境。首先,户籍改革。破除户籍制度利于打破城乡二元结构、促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能够降低预防性储蓄,促进消费。其次,国有企业改革。提高国有资本利润上缴财政比例,用于减税或增加政府公共投入,有助于提高消费、降低投资。最后,改善地方政府激励,不唯GDP论英雄,降低非理性投资冲动,更加重视劳动就业、居民收入和社会保障。corbis图
(作者为资深研究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