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一代国际政治理论大师肯尼思·沃尔兹(Kenneth Waltz)逝世。在街头巷尾或微博广场上,中国台湾就渔民被射杀制裁菲律宾、中国女子在俄罗斯被焚尸、琉球属不属于日本都在持续地吸引眼球。相比之下,一位不知名老人的辞世,在公众眼里,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么,为什么要关注这样一个人?他与当前的国际事件又有何关联?
与经济学门里的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马克思、凯恩斯、哈耶克、蒙代尔或斯蒂格利茨等公众耳熟能详的大名相比,同样是一个门派的创始人,沃尔兹确实显得太没名气了。这并不代表他不如上述几个人那样伟大,而是凸显出国际关系作为一门学科的弱势——特别是在理论化方面的弱势。
经济学有一套延续了超过百年的概念体系。这套概念体系可以将现实中纷繁复杂的经济行为高度抽象。斯密将变幻莫测的市场价格浓缩为供求关系这只看不见的手;李嘉图将市场中熙熙攘攘的无数个体抽象为理性人;马克思将庞杂的生产行为提炼为资本、劳动和土地的三要素。这些构成了经济学的地基,延续了一两百年。
今天的经济学研究者只要按照现成的图纸,在这个地基上添砖加瓦即可。即使发生了2008年金融危机,也没有从根本上动摇这个地基,而只是修补上层建筑。这也就是为什么经济学家能说着共通的语言,也许有争论,但不必产生误解。
相反,一直以来,国际政治学缺乏类似经济学这样的理论化规范。这也就是为什么经济学研究者能够通过工业化式的流水线培养出来,通过数据和模型作出某种结论;而国际政治研究者更多要依靠手工作坊式的个人经验,手段也更多是观察而非计量。
沃尔兹多少改变了这种情况。正如许多人评价的那样,他的过人之处在于使国际关系理论化,成为严谨的逻辑体系。正如他的学生、中国国际关系学者张睿壮所言,沃尔兹单枪匹马地改变了20世纪国际关系学科的面貌。
以结构的眼光看待国际政治
沃尔兹是一位现实主义者。所谓现实主义,强调国家是自助、自利甚至自私的,强调武力是国家安全的最好保障。他的开山之作是《人、国家与战争》(1959)。在这本书里,他将战争的原因分为三个层次:个人和人性;国家、政府及体制;国际体系。时至今日,这仍然是所有国际关系研究者的基本思路。他又认为,人和国家是亘古不变的常量,国际体系才是变量。这促使他在理论化道路上走得更远,终于写就了巅峰之作:《国际政治理论》(1979)。
在这部书里,他开宗明义,提出要用理论来解释国际政治。他创造性地为国际政治定义了两个基本概念:结构和单元。他将国家看作单元(类似物理学中的质点或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只有强弱之分,没有善恶之别。结构和单元共同构成国际政治体系。他认为,国际政治归根结底处在无政府的结构下,即没有一个世界政府。各个国家为了生存和利益只能求助自己。经过一系列论证,他认为,主要单元的数量越少越好,由此可以推论两极体系(类似市场中的双寡头垄断模式)最为稳定。
以上这些听起来又拗口又晦涩。它与现实中的国际事务又有何干?
沃尔兹的理论告诉我们,研究国际问题首先要看结构。今天的国际体系,说得好听点叫一超多强,说得直白点就是美国主导下的单极世界。美国是世界上几乎所有重要国家的首要外交对象。思考一切问题,这是必须首先想到的出发点。
例如,谈到菲律宾,首先应该马上反应过来,它是美国在亚太的重要盟友;台湾处理与菲律宾的关系,以及考虑中国大陆的因素,首先担忧的必然是美国的态度。
又如,钓鱼岛问题,实际上是美国造成的今天的局面,美国能维持表面上的中立已属不易。
再如,比起俄罗斯,更多中国人似乎更向往移居美国、享受美国的生活方式;然而,同在美国的单极秩序下,中国和俄罗斯有充分的利益需求抱团,毋论双方各自的政治、文化与国民感情。这都是沃尔兹的结构使然。
目前远未到两极体系时代
人们常用风云变幻来形容国际形势。确实,国际上的各种事件层出不穷,纷繁芜杂;然而,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宗,在沃尔兹眼里,就是结构。也许这过于简单,不能解释所有现实。不过,有了宗,就有了理论化的思维,就能作出一些超越街头巷尾、微博广场的分析。
沃尔兹生前曾经说到,如果能重写《国际政治理论》,他要更多谈谈美国主导下的单极体系,探讨单极体系的优劣。然而,遗憾的是,他已经没有这样的时间了。
对笔者而言,沃尔兹是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学者。笔者也曾有幸一睹大师真容。那是在2004年春,沃尔兹到访中国,在北京大学一栋显得破旧的小楼里给我们做了讲座。彼时,中国刚刚兴起和平崛起的讨论。笔者依稀记得,沃尔兹当时说,中国如此重要,他对中国却一无所知(这显然是过谦),以后要更多关注中国(大意)。
现在,一代宗师已经永远退隐江湖了。不过,他给我们留下了一张藏宝图——理论化的思维。如果他在另一个世界还能继续从事他热爱的研究,他会对未来的中美关系发表什么见解呢?也许他会警告美国说,不要在重返东亚上走得太远,给盟友开过多空头支票,以免落入帝国过度扩张的窠臼;也许他还会提醒中国,现在还远未到两极体系的时代,中国还远不能与美国分庭抗礼。
(作者为本报记者、第一财经研究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