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以来，我国开展国家循环经济的示范试点，为了总结试点工作经验，帮助试点企业提高技术和管理水平，促进循环经济形成较大规模，国家发展改革委和中国工程院从今年4月开始，开展了“循环经济专家行”活动，日前这项活动已经走到第五站――贵州和重庆。

　　作为专家组重要成员之一 ，中国社科院数量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副所长、中国循环经济与环境评估预测研究中心主任齐建国研究员，要负责起草我国循环经济的发展报告。日前，本报记者就我国循环经济的发展特点、发展前景及今后在政策上如何调整，独家专访了他。

　　记者：宏观上看，循环经济是解决经济增长与资源压力和环境压力的一种经济发展模式。从企业微观层次上看，循环经济是如何处理废物的一种技术选择方案。有很多人，尤其是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很多人担心，循环利用废弃物可能存在循环不经济的问题，认为发展循环经济可能影响地方发展经济的步伐。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齐建国：实际上，这是对循环经济的误解。这里涉及“经济”和“效率”两个概念，是如何算经济账的问题。

　　循环利用资源和废弃物就是为了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并且能够获得很好的经济效益。例如，过去粉煤灰是一种污染环境的废弃物，要投入大量资金进行运输和填埋。但在循环经济模式下，利用粉煤灰制造建筑材料，粉煤灰从废物变成了一种可以创造利润的资源。显然，这样的循环经济大大提高了总体经济效率，也保护了环境。既发展了经济，又减少了污染。

　　过去我们没有环境保护的意识。在我们的制度安排中，环境是免费使用的经济外部条件，不用为保护环境投入资源。因此，在我们的效率概念中，环境是不包括在投入之中的。现在环境污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良好的环境变成了稀缺资源。因此，我们必须改变免费利用环境的制度安排，向环境排放废弃物必须支付成本。因此，很多人担心循环经济会影响经济发展，实际上是担心保护环境会影响经济发展。

　　如果我们把环境污染治理的支出看作是必须的，我们就可以在治理环境污染和节约资源、循环利用废弃物从而减少废弃物排放之间进行经济比较，我们会发现，通过预防污染产生的循环经济模式保护环境，比先污染后治理要节约更多投入，具有更高的经济效率。对循环经济的误解，其实是不愿意为环境保护支付成本的意识在起作用。因此，欠发达地区必须算好发展循环经济的大经济账。

　　只要看一看有些地方原来的绿水青山正在变成污水秃山的现实，就不难发现，这恰恰是算错了经济账。

　　记者：在这次黔渝之行的调研中，我们发现了贵州开磷这样在抵御金融危机方面成功的案例，但是总体来说，企业在循环经济的投入总是大过收益。您认为目前循环经济发展的瓶颈是什么？

　　齐建国：如果仅仅是为了节约资源，那循环经济就失去了本质上的意义。实际上，循环经济有更高的目标，发展循环经济有环境保护的目的，我们循环很多废弃物是出于环境保护目的，可能有些废弃物你循环它可能就是没有经济效益，从企业核算来看是亏损的。但从环境角度出发，有些废弃物通过各种各样的末端处理办法，能把环境治理好，本身需要很多经费，循环废弃物能使处理环境的成本下降。就比如我们在贵州看到的黄磷渣，利用做砖比我们市场卖的砖价值高，但是如果我们把环境成本加进去，循环利用减少了环境污染的成本，再加上生态环境改善的效益，总体上就变得合算了。循环经济这笔账看怎么算，不能从现在的财务核算上简单地去看它的经济效益，要看它的综合效益，即综合效益中节省了一些环境保护的成本。

　　另外，循环经济的效益还取决于技术，在当前的技术水平下，废弃物的利用成本是比较高的，如果通过开发比较高的技术，改善技术水平，这样成本就会下降，循环利用率就会提高。

　　记者：您如何看待循环经济的可持续问题？

　　齐建国：这需要重新构建国民经济价格形成机制。价格所包含的要素，传统上是开发资源所花掉的成本，加上运输成本、企业管理成本薪资等及合理的利润。在这个价格体系中，没有包括开采资源而造成的生态环境的破坏，天然的资源价格也没有包括进去。如打一口井后，水的价值只算了抽水和运水的价格，没有算水资源本身的价格。开发资源时破坏了生态环境，资源越来越短缺，这些都没有反映到资源价格里，这就使我们资源的价格比实际的价值要低，我们循环利用的经济效益不高。如果我们改变市场的价格形成机制，把环境的成本加入到价格里去，如增收资源税，增收环境税，提高生产成本，这样循环利用废弃物的价格就会相应变得便宜，循环利用就有效益了。

　　“循环不经济”说法是对我们价格形成机制的一种固化，是在传统的资源不要成本、环境不要成本条件下提出的说法，是一种认识上的误区。所以要从认识上改变这种说法，从制度上改变这种价格形成机制，需要我们在核算的时候要把商品价格进行全成本的核算，循环经济才会可持续。

　　记者：在重庆，我们参观了一家再制造的企业――重庆机床厂，他们为客户再制造机床，收益很好，但是他们仍然有一种忧虑，担心再制造的业务将影响他们新机床的业务。另外我国再制造产业即将出台政策，你如何看待企业的这种忧虑？再制造产业是否会冲击原有的制造产业？

　　齐建国：不光是企业有这样的忧虑，地方政府也有这样的忧虑，我们运用大量的再制造的产品，就会使新的制造产品的需求量下降，这边再制造创造了效益，增加了就业，那边新制造企业又减少了效益和就业。

　　其实这种认识也是一种误区，把经济循环给固化了，这涉及到资源优化配置的问题。从社会总供求和总需求来看，由于我们再制造节省了钢材，可能使钢材需求量下降，节约了旧机床，使新机床需求下降，但是使用机床的企业效益提高了，在再制造领域增加了就业，那么就可以用节约出来的资源开发新的产品，新的技术来满足人类的需要。从总的效益来看，使用机床的企业节约了成本，效益提高，国家税收增加了，这样就可以发展新的产业，为人们创造新的福利，产业结构也就升级了，总量上来看，还是有利于经济增长和促进就业的。

　　我们不能直接“就机床对机床”去看问题，就像过去我们一直争论的，技术进步引起很多失业，如原来各单位都有打字员，但是电脑普及了，打字员这个行业就失业了，铅字工人失业了，排版工人减少。但是相应地，电子制造业发展了，软件产业发展了，动画产业增加了，创造了大量的知识性需求，实际上总的需求还是增加了，社会也发展了。

　　记者：在调研中，地方政府以及企业更多的是向国家要政策，要资金。那么，今后在发展循环经济方面，企业和政府谁应成为投资主体？

　　齐建国：从总的趋势来看，企业必须成为投资主体，这种经济才是可持续的。永远靠政府的优惠政策，或者靠政府投入来发展循环经济，循环经济是没有生命力的。

　　但要做到这一点怎么办？涉及到前面说的一些问题，说明我们现在这种制度下，循环利用资源，相对比较效益还不高，另外存在着认识误区，大家都认为利用废旧资源是政府支持的，如果政府不支持，我就不去用。对于企业来讲，他发展循环经济，就要开辟一个新的技术领域，使企业增加了很多工作，可能创造的效益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短期内社会认识还不充分，价格体系还没有完全改革过来，在这种情况下，政府给出示范，大量投入，通过政策优惠等支持，这样是必要的。

　　但从未来长期发展来看，政府不可能长期作为投入主体，政府应该从直接投入转为法制、政策上的调整，法律方面，过去排污不收费，现在通过环境税，使排污成本增加，如果废弃物不利用就会付出很高的代价，逼得企业就要去评估，到底是把废弃物直接排放交点排污费合算，还是循环利用了更省钱。我们的制度和政策要逐步调整到企业循环利用比直接排放缴税更挣钱，这样就从微观上对企业形成一种压力，即不循环利用就面临更高的环境税的压力，但是这有一个逐步实现的过程。

　　对于政府而言，要从直接投资逐步转向通过税收手段来实现，如发展循环经济，在税收税率上给予减少，在政府采购上优先，这样为企业创造市场，而不是去直接投资。另外，要加大社会宣传，将循环经济成为一种文化和气氛，大家都主动地优先选用一些再生利用物资制造的产品，扩大循环经济的市场。当然，这需要从制度上立法，不循环就让你付出高成本，循环利用了就享受各种优惠，这样循环经济就进入到可持续发展的阶段。

　　记者：循环经济专家组在黔渝调研后，曾开了几次讨论会，你们对今后循环经济发展的建议，以及今后政策上会有什么样的调整？

　　齐建国：从“十二五”前景来看，大的方向有几个方面，随着循环经济促进法的颁布实施，相应的法律法规将出台，与循环经济法相配套。比如，提高非循环利用的排放废弃物的成本。出台许多废弃物具体的法律，制定实体法，具体到废旧家电生产者必须要回收再利用，不回收就要交很高的税。

　　第二，政府直接投资转向长效的监督机制，如对实行循环经济的企业实行税收上的优惠等。

　　第三，政府要改革价格形成机制，如增加资源税和环境税方面的政策要逐步一项项出台，具体到从水资源到煤炭资源等矿产资源。

　　第四，政府要建立循环经济的服务平台，包括投融资的服务平台和技术开发平台，提供更多的服务，建立循环经济市场，为企业开展循环经济提供服务。

　　五是循环经济的教育问题应该从学校开始抓起，提高整个社会对于环境保护的意识，让被迫的行为变为自觉的行为。欧洲普通居民的环保意识非常强，中国的大城市和落后地区的环境保护的意识也不一样。

　　记者：根据5次专家行和您对国内外循环经济的了解，国外有什么好的发展循环经济的模式？

　　我国的循环经济有什么特点？

　　齐建国：国外的工业化阶段已经完成，他们生产领域如针对生产末端的废弃物再生利用的循环经济已经做得很完善了，而中国还处于工业化阶段，制造业正在发展，我们目前从设计当中就构建循环经济的结构，这和他们不太一样。另外，大量的园区在资源的布局上自觉地按照产业链的方向去布局，实际上在这些方面，中国的循环经济比国外走在前面。

　　在政策方面，欧洲最重点强调环境税，如在丹麦，1吨固体废弃物，如粉煤灰不再生利用而是排放了，要交400多元的环境税，但是如果把粉煤灰用作做水泥，不但不用交这400元排放税，还能挣五六十元。这种倒逼机制使企业自觉地进行循环利用。日本虽然土地资源很紧张，但循环企业征用土地几乎是免费的，如日本的废弃物利用的生态园，土地方面国家负担50%，地方政府负担40%，企业只要交10%就可以了。

　　但我国还没有做到这一点，支持的强度和国外比有一定的差距，只体现在给予一些启动资金，税收优惠等方面。尤其在土地征用方面，循环经济的企业和一般企业抢地是非常困难的。

　　另外，国外收废弃物是不花钱的，而我国由于资源短缺，回收废弃物还需要花钱。由于目前我们经济所处的发展阶段还很初级，困难也要多一些，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记者：目前看，哪些行业在循环经济方面做得较好，哪些行业在循环经济领域更有发展前途？

　　齐建国：主要应用在7大领域。如钢铁冶金冶炼，这个领域很宽，很有发展潜力，而且我们也做得不错；化工领域在循环经济方面路子是最宽的，要求的技术难度也比较大；还有水泥等建材行业；有色冶金行业；造纸业；能源领域，如电厂的粉煤灰的利用和硫石膏的再生利用；再就是社会废弃物的可再生利用。

　　现在大家最忽视的是农业的循环利用，其实在这个领域的循环经济是最大有作为的。它涉及到食品安全，农药化肥使用的减量化，面源污染的治理等重要方面。我们目前正在把农产品加工，秸秆等废弃物的利用和太阳能等这些技术集成成一个技术的体系，正在做这种模式的尝试。

　　目前来看，我国家庭沼气的应用开展得比较普遍，例如广西北海现代农业园，从种植、养殖，水果、粮食加工，到养牛、沼气，是完全生态的大循环，做得非常好，很值得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