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府力保增长的经济政策刺激下,中国经济在2009年2月份开始呈现出止跌企稳的迹象。“去年,在雷曼兄弟破产后,中国投资者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即使一季度数据开始企稳,但我仍然比较担心。直到最近,我和我的同行们才松了一口气,中国经济应该能够提早复苏了。”在阜成门的英蓝大厦,一位基金经理描述着他最近一年来的心路历程。
谈到中国经济基本面改善,不少投资者都认为是政策起到了核心作用。
积极的财政政策,辅之以宽松的货币政策,被中国政府视作包治百病的良药。面对着当前中国政府的积极政策出台,资本市场的老人们都能回忆起大约10年前,在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的外部环境严重恶化,但是中国政府也做出了和当前非常类似的反应:通过加大财政刺激和信贷供给来推动经济。
当时,也是在政府的努力下,中国经济几经周折,终于走出了亚洲金融风暴的低谷。但是,无论是财政政策,还是货币政策,都不是政府能够随意操纵的,因为滥用政策,很可能带来巨大赤字和通胀失控的风险。
强极则辱 情深不寿
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可以挽救经济颓势于一时,却难以根治隐藏在中国经济高增长之后的顽疾,更何况,要想长期维持当前水平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难度相当之大。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孔子讲述的道理就是万物都不能超过限度,否则难以长久,政策也是如此。
首先来看财政政策。当前高强度的财政政策刺激力度,已经在考验政府平衡收支的能力,如果财政收入出现下降,政府能否维持当前的财政刺激力度,就存在疑问。
政府发布的数据显示,4月份政府财政收入同比下降13.6%,其中企业所得税和增值税下降尤为明显。而财政税收的增长幅度,也决定了中国政府能够拿出多少真金白银来应对金融危机。
“假设2009年中国财政收入增长8%,那么政府2009年度财政赤字可能达到9500亿元。”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哈继明年初时做出了这样的预测,但是他也在近期表示,财政收入增长8%的目标完成起来比较困难。
受制于退税力度加大和企业利润下滑,2009年前4个月,中央政府财政收入已经同比下降9.9%。因此,2009年政府财政收入同比增长难以达到8%,已经是大概率事件。在财政收入减少的压力下,政府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进一步扩大国债发行,要么缩减原先规划的政府投资规模。也就是说,政府很难一直保持高水平的财政刺激力度。
其次,宽松货币政策的延续性也存在疑问。因为在欧美“定量宽松”的货币压力下,中国信贷规模的超常增加,很有可能让蛰伏一段时间的通胀重新抬头。
受到失业率不断攀升和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急剧下滑,曾经支撑欧美经济增长的消费大幅衰退,因此欧洲和北美都出现了非常强烈的通缩预期。但是中国的情况则不同,尽管中国的失业人口也有所增加,但是无论从居民日常消费来看,还是从节假日的消费情况来看,即使是在金融危机中,中国的消费都保持了非常强劲的增长势头。
因此,在中国,目前通胀压力暂时消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大宗商品价格的暂时回落。严格来说,中国通胀压力的缓解,主要在于原油、有色金属和农产品价格下跌。
由于2008年上半年大宗商品价格基数过高,2009年前4个月PPI(制造业价格指数)持续下跌。这表明,尽管财政刺激政策力度空前,但是仅仅依靠官方投资,短期内还难以应对严重的产能过剩,因此价格难以走高。
同期CPI指数也处于下跌之中,但是下跌幅度已经明显弱于PPI指数,显示居民消费能力依然强劲。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4月份CPI下降1.5%,其中最主要的支撑因素是肉类与禽蛋价格的同比下降。
尽管指数还在同比下降之中,但是同比下降的幅度都已经低于市场预期,可见价格反弹的风险仍在。如果从环比来看,则更加明显,从季节调整后的CPI和PPI环比增长来看,3月份CPI已走出负增长,4月份也保持了上涨趋势。此外,PMI(采购经理人指数)中的购进价格指数也在4月份出现较大幅度回升。
推动价格重新上涨的最主要因素就是不断增长的银行信贷。受到中央金融主管部门的影响,各大银行纷纷加大了放贷力度,其中2009年3月份的新增贷款规模达到了惊人的1.89万亿。 如果人民银行继续奉行如此激进的财政政策,势必让中国经济重新置于通胀的阴云之下。因此,人民银行进行政策调整势在必行。从2009年4月份的新增贷款数据来看,人民银行已经进行了有意识的调控,当月新增贷款数量为5918亿元,尽管依然略高于市场预期,但是远远低于3月份的水平。
中金公司宏观经济研究部门表示,从当前一系列迹象来看,人民银行将不断下调放贷节奏。道理很简单,各国的中央银行都必须根据现实情况来制定货币政策,也正是因为经济下滑的压力,人民银行才在2008年下半年摒弃了紧缩的货币政策。
不妨做一个假设,在新的压力下,中央政府对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进行修正,那么中国经济还能保持现在的活力吗?
城镇化活力 刺激内需
“中国还是新兴市场,有着很大的增长潜力,人口增长形成的消费需求,以及城镇化形成的投资需求,都将对中国经济产生支撑作用。”美林新兴市场首席经济学家Michael Harnett对本刊记者表示。
诚然,以中国、印度和巴西为首的新兴市场国家,在金融危机中表现出了较强的生命力。在欧美经济依然深陷经济泥潭的时候,从数据上看,新兴市场已经先行一步,表现出了较为明显的复苏迹象。瑞士银行新兴市场经济学家Jonathan Anderson在研究报告中指出,“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新兴市场依然和欧美经济体保持了脱钩。”他随后解释了他的“脱钩”定义,即新兴市场的经济增长和工业产出增长都较大幅度地高出欧美国家。
而当前,以中国、印度和巴西为首的新兴市场的工业产出依然高出了欧美国家超过10个百分点,因此Anderson自然认为,目前新兴市场和欧美国家依然保持了脱钩,并且认为新兴市场将早于欧美国家走出金融危机,尤其是中国,可能在2009年下半年就开始走上经济复苏通道。
因此,在经济学家来看,中国等新兴市场能够抢先实现复苏,关键还是在于较好的基本面。政府的功绩也不能抹煞,但也要想到,正是较好的基本面,才让政府有能力对经济进行如此有利的干预。
那么,未来中国的发展又仰仗怎样的优势呢?
Michael Harnett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表面看来,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是推动中国经济提前复苏的核心因素。其实不然,人口红利的释放,以及轰轰烈烈的城镇化运动,才是中国经济保持高速增长,并且率先走出危机的重要原因。
为了抑制人口增长的负面作用,中国政府在上世纪80年代前后就开始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因此中国人口红利释放的作用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削弱。因此,刺激消费政策的出台,也是希望能够提高人均消费数量,来对冲老龄化造成的负面影响。
城镇化不仅能推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还能确保中国的经济增长更加平衡。严格来说,中国制造业部门长期处于生产过剩的状态,在最近的金融危机里,由于海外需求急剧下滑,这点暴露得更加明显。因此,中国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刺激国内需求,让国内供需之间,能够更加平衡。
根据国家统计局2008年的数据,中国城镇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为45%。根据国际通行的界定标准,城镇人口占总人口比例达到60%,被视作城镇化大体完成。
“考虑到上世纪80年代全国性的撤乡建镇和撤县建市运动,以及农民工超强的流动性,中国城镇人口比例达到45%可能被高估了。”中信证券分析师于军表示,由此,中国的城镇化还有着很大的发展空间。
如果希望城镇化继续成为推动中国经济增长的发动机,那么当前政府就应当考虑,如何在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之外,继续推进城镇化的发展。
于军在一篇研究报告中谈到了这个问题,中国存在某些制度性问题,制约了城镇化的进一步发展,包括户籍制度和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
早在2000年,政府“十五”规划中就提出,要“打破城乡分割体制”,“改革城镇户籍制度,形成城乡人口有序流动的机制,取消对农村劳动力进入城镇就业的不合理限制”,但直到目前,彻底消除城乡分割和人口流动受限的问题还无法完全解决。这也可以理解,因为政府必须推行渐近式改革,在稳定农产品价格和农村发展秩序的前提下推动城镇化进程。在整个改革进程中,政府也在小心翼翼平衡各方面的影响,找到适合中国发展的路线。
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也是一样。改善医疗保障制度,建立起覆盖面更广的社会保障体系,尽管是全社会的目标,但也同样受到财政开支等外部因素的制约。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金融危机也是一个契机,让政府能够更加坚决地采用各种手段,消除城乡户籍制度,增加医疗保障覆盖面,从而推动城镇化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