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的后裔还在唱歌吗?去内蒙古草原寻找音乐传承的根

  上海半度音乐发起的中国音乐地理项目,在内蒙古寻访艺人,录制最贴近草原的歌声。民间音乐的保存和传承困难重重,但也闪现点点曙光

  李刚

  [传统音乐受地貌等地理条件影响,形成区域间的显著差异。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前所长、音乐学泰斗乔建中教授将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划分为15个文化区,内蒙古草原区即为其中之一。中国音乐地理项目以乔教授的多年研究为基础,通过田野考察获取大量音视频资料,将制作出版以音频、视频为核心的音乐产品。]

  [锡林郭勒盟阿巴嘎旗阿巴嘎在蒙语里是“叔叔”的意思,这里的人们是成吉思汗二弟别力古台的后裔。阿巴嘎旗是蒙古族长调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潮尔道、短调、马头琴、英雄史诗、佛教音乐、阿斯尔等也有流传。7月13日,锡林郭勒盟阿巴嘎潮尔道传习所在传承人苏依拉图的牧场成立。]

  “清凉宜人的杭盖上,清澈的泉水静静流淌。”88岁的莫德格再一次唱起《清凉的杭盖》,别样动人。这位上世纪50年代即成名的蒙古族长调歌手,如今依然耳聪目明、声音高亢,“小伙子想念远在蒙古国的姑娘,就骑着马去找她……”老人一遍遍向陪伴在身边的乔建中教授和年轻人讲述这首歌背后的故事。

  莫德格自幼学唱长调,母亲、姐姐和王府歌手那·仁钦是启蒙老师。1949年,她进入内蒙古文工团,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文艺团体的专业长调歌手,曾经被周恩来总理点名参加演出。2008年,在蒙古族音乐学者杨玉成教授的推动下,莫德格被认定为蒙古族长调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并成为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即后来的内蒙古艺术学院)客座教授,重新回归公众视野。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前所长、音乐学泰斗乔建中教授,20余年后再一次听到了莫德格的演唱。7月27日早上,乔教授带着自己的蒙古族博士生国艳,与中国音乐地理·内蒙古草原区的项目总监制、平安集团总经理任汇川一起,前往莫德格家中邀请老人出山录音,起初倔脾气的老太太一口拒绝,“多大年纪了,不唱了。”乔教授脾气好韧劲足,拉着莫德格聊天,终于说服了她。在录音现场,莫德格展露出幽默欢快的个性,有奶茶,有肥美的锡盟羊肉,与新老朋友一起享受属于草原的快乐。“嗓音与年轻时、与我20年前见到她时都完全不一样了,但这也是一种生命状态。”乔建中教授说。

  苏尼特左旗是中国音乐地理·内蒙古草原区项目自7月20日启动后的第五站,他牵头的学术组、作曲家刘星与古歌艺术家小草带领的录音摄像组,与总监制任汇川在苏尼特会合,加上内蒙古艺术学院音乐学院院长杨玉成教授的团队,一次理想主义色彩浓郁的民族民间音乐考察之旅在跨界合作中持续推进。

  传统音乐受地貌等地理条件影响,形成区域间的显著差异。乔建中教授将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划分为15个文化区,内蒙古草原区即为其中之一。中国音乐地理项目以乔教授的多年研究为基础,通过田野考察获取大量音视频资料,将制作出版以音频、视频为核心的音乐产品。

  这是乔建中教授与上海半度音乐第二次合作。2011年,他们曾一起前往晋陕黄土高原区考察,半度音乐于2014年出版了专著《中国音乐地理·晋陕黄土高原区》。“我们要寻找与土地关系最近的声音。”乔建中教授曾数十次来到内蒙古草原,他说,进入“非遗时代”后,民间音乐的保护与传承状况已经有所好转。“非遗则唤起了对传统音乐的依恋和向往,政府的一系列措施起到了作用”。但他对民间音乐的未来仍不乐观,在78岁的年纪来到草原辛苦工作,也是因为内心有一份责任。

  “中国音乐地理项目通过整合几个方面的资源,希望为民族民间音乐的保存和传承做一点事情。”任汇川告诉第一财经,平安科技的AI作曲项目也加入其中,希望通过把民族音乐元素包括民间艺人的歌曲模型,通过大数据方法,用AI作曲的方式,让民间音乐与科技结合,“尝试创作出既包含传统民间音乐元素,也能满足年轻人需求的音乐”。

  断裂与接续

  呼和浩特的内蒙古艺术学院,是此次草原之行的起点,也是音乐采录的第一站。在学院小演出厅,长调艺术家扎格达苏荣、马头琴演奏家陈巴雅尔、四胡艺人伊丹扎布、说唱艺术家李双喜和安达组合成员青格乐等先后参与录制,内蒙古传统音乐的样貌依稀展现出来。

  7月22日,中国音乐地理团队抵达乌梁素海之畔的乌拉特前旗,牧民歌手演唱的乌拉特长调民歌,让乔建中教授和他的学生杨玉成教授发现了有待探究的学术空白。

  乌拉特草原位于蒙古高原西南,南方是河套平原,兼有牧区和农业区。当地蒙古族是成吉思汗胞弟哈布图哈撒儿十五世孙布尔海的后裔。乌拉特地区民间音乐以民歌为主,其中“希鲁格道”一般在宴会或仪式上演唱,也被称为“宴歌”。民间认为,“希鲁格道”是18世纪乌拉特文化巨擘梅日更葛根所创作,共有81首。

  当日参与录音的歌手苏亚乐图,家里有1000多只羊,还有几百亩地种玉米,被乔教授戏称为“牧主”。他能唱40多首长调,是国家级传承人,和同伴现场录制的12首歌曲中,11首出自“梅日更葛根八十一首希鲁格道”。这些歌,是苏亚乐图的父亲传下来的。这位当地民歌传承的关键人物原是庙里的喇嘛,擅长演唱长调。离开寺庙后,他白天上班,晚上就找年轻人传授民歌。和苏亚乐图一起参加录音的歌手差不多都年过六旬,是当年一起学歌的朋友。

  苏亚乐图回忆,1997年乌拉特地区通了电,牧民晚上都看电视,几乎不唱歌了。十多年前,唱民歌的只剩下他们这一群人。所幸,本世纪初推出的非遗政策延缓了民歌衰微的进程,最近三年,苏亚乐图每周都去当地小学,一首接一首地教孩子们唱歌。

  “这次来到乌拉特,我们才知道苏亚乐图的父亲对当地长调传承的贡献。”乔建中教授说,“找到了传人,就能梳理传承脉络。”

  乌拉特衍庆寺的蒙语诵经也经历了艰难的恢复历程。几十年的天灾人祸,佛堂被毁,经书散佚,僧众也被遣散。近年来,寺庙才渐渐恢复活动。2010年,世界现存唯一一部蒙文抄写、蒙语诵经经书在英国大不列颠图书馆被发现,经影印整理后在中国出版,衍庆寺才得以恢复完整的蒙语诵经仪式。录制现场,12位喇嘛各司其职,仪式上多种乐器轮番登场,乐音肃穆庄严。

  乌拉特前旗非遗保护中心主任陶格斯热心自2006年开始负责非遗工作,与传承人们一起出钱出力,推进当地的非遗传承。乌拉特民歌和蒙语诵经的传承故事,体现出内蒙古民间音乐传承面临的挑战与希望。

  草原上的音乐传习

  锡林郭勒盟阿巴嘎旗的灰腾河草原上,牧草过膝,牛羊肥美。阿巴嘎在蒙语里是“叔叔”的意思,这里的人们是成吉思汗二弟别力古台的后裔。阿巴嘎旗是蒙古族长调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潮尔道、短调、马头琴、英雄史诗、佛教音乐、阿斯尔等也有流传。“这里出了许多音乐大人物,尤其是哈扎布,是长调潮尔道到目前为止的最高峰。”杨玉成说,“再走一点就是哈扎布的牧场,他的牧场真是风水宝地,上次我们去,草比车还要高。”

  生长在这片草原上的苏依拉图,做过警察,后来回到了牧场。7月13日,锡林郭勒盟阿巴嘎潮尔道传习所在他的牧场成立。7月28日,中国音乐地理项目团队来到传习所,录制拍摄了潮尔道国家级传承人苏依拉图和芒来,以及孟克、丹·道尔吉、巴图巴雅尔等歌手的演唱。

  潮尔道源自北元宫廷音乐,新中国成立前只有蒙古王爷的歌手才能唱。“演唱从《旭日般升腾》开始,结束的时候是《圣主成吉思汗》。”2006年,杨玉成带着导师乔建中教授的课题来到这里做田野调查,“那时候潮尔道几乎没什么人唱了,”他回忆,当时长调的生存状态也很不好,“做普查的时候,2006年、2007年,只有乌珠穆沁的牧民唱长调,在阿巴嘎旗找不到歌手,年轻人都唱流行歌曲。”

  2010年前后杨玉成再来到阿巴嘎,发现会唱潮尔道的人多了起来,“其实过去也不是不会唱,只是不唱,所以没人知道。后来开始办各种长调比赛,马上(能唱的人)就出来了。”对潮尔道歌曲的发掘也有了突破,“大家去民间找,又发掘出十来首,现在一共有二十来首歌。”

  致力于蒙古族口传音乐研究的杨玉成是潮尔道复兴的关键人物。他说,蒙古族尤其是锡林郭勒盟的蒙古族,特别有文化自觉,苏依拉图自己出钱造传习所,道尔吉写作出版了民间音乐专业书籍,都是自发的。

  杨玉成也认可非遗对民间音乐复兴的作用。“蒙古族把非遗这项政策运用得最好。政策一出来,从政府到民间,立马自觉利用它来发展,出版了很多书和光盘。”作为蒙古族学者,杨玉成把录音资料送给民间歌手,帮助他们参评传承人,眼看着原本普通的牧民成长为具有传承人品格和品味的艺术家。

  乔建中教授说,传统、传承、传人,三个元素决定了民间音乐的传承与发展。阿巴嘎草原上的景象对此作出了诠释。

  做实事,不谈情怀

  录音现场的刘星,注意力高度集中,辗转各地在非专业环境下录音,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挑战,要不断调整话筒与歌手、伴奏者的位置,按时完成录制。“每天都在祈祷下一个录音场地的条件能好一点。”妥协是常态,刘星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作出选择,也就难免一直眉头紧锁了。

  在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读书时,刘星最喜欢的课程之一是黄白老师的民歌课,黄老师给学生们唱中国各地民歌,一段段旋律在刘星的脑海里流淌、激荡,后来融入他的创作。

  在草原上遇到好歌手和好歌,刘星会从沉默中缓过神来,请艺人再唱一首。在乌拉特前旗录制宴歌时,一位牧民女歌手的好嗓子就让他赞叹不已,“熟练度很高,声音飘在上边,特别舒服”。在鄂尔多斯市乌审旗的录制现场,他又禁不住赞叹牧民歌手其其格的嗓音和演唱技巧,请她加唱了一首《六十棵榆树》。“其其格的两次转调,很绝妙,听到这种我就会眼睛发亮。”刘星更关注民歌的艺术价值,言谈中,他从音乐之美说到它与历史时期社会状态的关系,多有感叹。

  上海半度音乐成立于15年前,创始人刘星和小草希望它成为世界顶尖的独立音乐制作公司。从音乐作品艺术价值的角度看,半度成功了;从商业的角度看,半度失败得一塌糊涂。但只有这样的机构,才能扛起中国音乐地理这样的准公益项目。

  2005年,半度音乐前往黔东南地区采录苗族、侗族音乐,出版了《苗》、《侗族大歌》等唱片,这些唱片的水准得到乔建中教授认可,中国音乐地理项目的跨界合作由此得以达成。“中国音乐地理是很好的项目,填补中国音乐的空白。和我们去黔东南一样,知道(产品)不卖钱,但很有艺术价值,不做很可惜。”刘星告诉第一财经,半度是世界上有顶尖能力的音乐公司,要出好音乐。哪怕无人问津,“黔东南的3张唱片每张压在手里3000张,全长毛了。”

  小草比刘星乐观一点。2011年晋陕黄土高原区项目得到了兴全基金和上海市张江国家数字出版基地建设专项资金的支持。这次为内蒙古草原区寻找资金,她发现接触到的大部分人仍完全不关注民间音乐,也有人问,为什么这种项目不是政府或者音乐学院来做。“这么好的东西,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不想参与。”15年的独立音乐历程,让她意识到音乐产业需要体系支持,“艺术家、评论家不能缺席,观众不能缺席,媒体不能缺,但现在我们都没有。”

  任汇川告诉第一财经,他本人和平安集团都希望在教育+文化公益领域做一些事情,参与民族传统文化的保存与传承。“在公益活动中增加保护、传承传统文化的元素,此次中国音乐地理项目算是一次尝试行动”。

  小草把融合古曲和古诗词的古歌带进了校园,尽管困难重重,但孩子们的反馈令她欣喜。在内蒙古,她发现短调民歌很适合改编给孩子们,这或许将成为中国音乐地理项目计划外的收获。

  在东乌珠穆沁旗,小草遇到了在教孩子们唱长调的乌日图娜斯吐,她的老师之一就是莫德格。乌老师带着自己的10个学生参加了录音,孩子们的演唱地方特色鲜明,演唱技巧惊人。乌老师告诉第一财经,她任职的额尔德尼艺术教育中心是马头琴手尼玛老师开办的。去年,长调班的孩子得了自治区比赛的第一名,去了蒙古国演出,今年还有一个徒弟拿了全国比赛的第一名。

  “拥有了教育平台,就拥有了民族音乐的未来。”在杨玉成教授看来,传统音乐的保护与传承,就是要让传统音乐融入当代人的生活,而教育体系是最重要的。他在内蒙古艺术学院推出民间音乐传承驿站、民间音乐大师传承班和安达组合的安达班等创新之举,让民族传统音乐掀起了一阵阵热潮,影响到高中教学,又影响到初中、小学,带动了学校和家长的热情。“孩子们要上学,未来的传承人和受众都在学校,失去教育的平台就失去了一切。”

  (本文图片由半度音乐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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