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断·精英·专业化

  菲戈

  “蠢人是不可战胜的”。这句貌似真理的话应该马上用另一句话来补充,那就是:蠢人很大程度上是聪明人制造出来的。最初大家都差不多,无所谓蠢或聪明。直到有些人在实践中积累了更多的经验,将其转化为代代相传(因而具有垄断性)的知识,蠢人和聪明人才有了分野。因此知识分子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垄断行业(按张光直先生的说法,其最早的形态大概是原始部落里致力于“绝地天通”的巫觋),其地位和自我意识都是靠对知识以及获得知识的途径的垄断来保证的。

  垄断是“专业”的基础。最初的专业人士,无论其学识还是技能,都来自垄断。手艺人的家族传承是垄断;孔子的三千弟子还是一种知识垄断;政治精英的垄断,就更不用说了。所有这些垄断下培养而成的专业人士,或多或少都有阻止“群氓”打破垄断的潜意识,尽管这并不妨碍他们在需要的时候叫叫民主叫叫启蒙。

  “专业”真的那么重要吗?是的,就某个方面来说;我也始终在呼吁一种专业的态度。但专业也有尺度问题。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说:

  “一旦有了一个模型,我们几乎不得不面对一个按该模型导出的世界——这意味着要关注这个模型所呈现的力量和效应,或者意味着对模型无法呈现的力量和效应不予关注。结果是建模工作本身就兼具了消灭知识和创造知识的双重作用。一个成功的模型能强化我们的观点,但也会制造出许多盲点。”

  越是精英化的专业人士,就越多此类盲点,因为他们越来越高高在上,越来越相信自己建立的模型万能,可以解释一切。这时候有必要重温马克思的不朽名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复杂的组织很大程度上是因专业人士的存在和增加,而反馈式地越来越复杂的,因为越复杂专业人士就越有存在价值;这时候,越解释,你就会越觉得问题不可解决,因为你的专业模型的“盲点”使你看不到其他出路;所以马克思说,这时候不要再解释了,要想怎么改变,怎么改变就是跳出模型的“如来神掌”,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盲点里去寻找解决的可能;比如我们可以在一定阶段上反其道而行之,有意识地用人员的业余化,来阻断专业化的反馈回路,从而减缓被认为不可阻挡的复杂化进程。

  大致说来,与精英主义相对应的正是复杂化和专业化,而与民主相对应的,则是“业余”——在古希腊民主时期,几乎所有政府职位,包括执政官都是业余的(有些职位,如公民大会主席,业余到只能做一天一夜、一辈子只能做一次的地步),只有极个别职位,如必须拥有高超专业技能的将军等,才是专职的。

  当今天的专业精英人士都在顾影自怜般地哀叹,古希腊民主制度下的“群氓”杀死了精英苏格拉底时,你们应该了解,如果你们自认精英,那这就是你们应该时刻准备付出的代价;在一个社会博弈的过程中,会需要付出各种各样的代价,其中苏格拉底之死很可能是最小的代价,而且苏格拉底之伟大,就在于他甘愿付出这样的代价来换取民主肌体的健康(同时又坚持自己思想的自由),相比之下,今日戚戚哀哀、在所谓“知识分子命运”问题上纠缠不休的精英们(他们最好既有到处指手画脚的权利与权力,又不必承担生命和财产的风险),是何其的渺小!

  极端理性的帕累托认为,历史只是不同精英循环统治的过程,所以他倾向于贬低各种制度、各个精英阶层和各种统治方式之间的差别,告诫人们逆来顺受地接受人类事态的进程。帕累托的潜台词是,有什么好挣扎的,你看你看,人类挣扎了几千年,没说变得更坏已经不错了。但他是站在什么位置上说这个话的呢?上帝的位置,而且是自然神论的上帝。只有自然神论的上帝才可以如此“淡定”地视几千年风云变幻若无物,一句“虚幻”的评语就打发一切。

  现代专业化的知识精英骨子里大都把自己看成这样的上帝,将整个历史化为眼前的一幅画(也就是一个模型),一方面有“一览众山小”的自豪,一方面却战战兢兢地只敢往画上盖几个“乾隆御览”那样的疮疤印章,以示“已阅”(而且阅得很懂,很满足)。

  所以精英们永远在面对自己建立的模型哀叹自己的无力,却很少去想一想,模型只是模型,模型之外,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成败、悲喜、死活。古往今来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千百亿人,在上帝的图画上最多只是一个没有面目的小黑点(因此我其实很怀疑如果真有那么一幅画,画上也只是什么都没有的一片漆黑——那些小黑点汇聚而成的一片漆黑),但他们每一个都是实实在在活过的,如果他们的生活是悲惨的,那么他们必须起来“改变世界”,哪怕最终这些改变的尝试在上帝的图画上只是“虚幻的漆黑”。

  写了这么多,必须要声明,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反对高雅、专业、模型、解释等等,甚至一定程度上的精英主义我也不反对,我自己写那么多文字,攻击人家没耐心看艰深的电影、听古典音乐、观赏大师绘画,实在精英主义得不轻。文化总有高低之分,这是没办法抹煞的,抹了100多年,至少到现在也还没完全成功。

  但这件事情要两说。你既然领悟到了什么,或者自认为领悟到了什么,你始终有责任拿出来分享,跟同好探讨得失,或者为有兴趣提高的人帮个手。精英比较合适的定义,可能是一个因为自身探索成果而“自然”获得的社会位置(即使有些不可避免的残存的垄断成分在里面),在这个位置上你可以更好地做你的事情,更好地帮助别人。而要帮助别人,你必须离开那些舒服的座位,走下来,起码弯下腰来,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所在。就像苏格拉底,每天都在雅典街头和各色专业或不专业的人士辩论,一对一实施他的“精神接生术”——精英们如果把自己定位为“助产士”而不是“上帝代言人”,事情大概会简单很多。

  康德说过:

  “我天生是个求知者。我时时感到知识的饥渴,带着不安的欲望一步一步探索,时而因有所斩获而感到满足。长久以来,我相信那是可以为人类带来荣耀的唯一可能。我鄙视一无所知的乌合之众。卢梭在这方面纠正了我的错误,消除了我的盲目偏见,我学会了尊重人。我常常觉得,假如我(作为研究者)不想在奠定人权上给大家作些贡献,我就会比那些普通的劳动者更没有用处。”(《论优美感和崇高感》)

  这段话不是讲给每一个自负智力的人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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