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边疆的羊与鸵鸟

  沈律君

  我们喜欢对电影贴标签。公路、悬疑、黑色幽默、剧情、西部……在标签等于电影的时代里,一部难以界定的影片就像一本无法归类寻源的小说,相当容易被误读或错判,以至于在有限的时间埋没于历史中。

  当《未择之路》悄然上映,观众和观后的评论便为此所困,迷失在了影片的题目中。片名来自美国诗人佛罗斯特那首著名的诗:“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本片无疑关乎选择,但是片中人物和情节并没有交代“选择”的问题。无论是主角小勇、女司机小眉、尕娃还是反派五哥,他们并没有在选择,选择也没有变成他们的困扰,他们只是做了选择,依照着自己的意愿。

  相比于片中的人物,也许真正的选择在导演唐高鹏那里。本片是唐高鹏的处女作。而在最初看过电影剧本后,投资人却如坠云雾。面对关于电影类型的疑问,唐高鹏的回答是:不知道像哪个,只知道是什么。

  《未择之路》像很多。犯罪的元素让人想到《暴裂无声》《追凶者也》,简洁的文艺风格又与《一个勺子》相近。它的盖里奇式巧合像《无人区》,它的公路旅行与“父子亲情”呼应着《完美的世界》。尽管如此,剧情片、西部片、文艺片,这些却都没办法贴在《未择之路》的身上。导演在不同类型与元素之间做着精巧的衡量和抉择,但又不让影片倒向任何一方。电影的视听语言凝练一如简洁平整的航母甲板,但在甲板的下面,它的构成却复杂得要命,这也正是导演真正的选择所在:在精心取舍之下拍一部未择之片。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需要一个坐标去理清这部电影。坐标可以根据电影中的两种动物简单给出:作为纵坐标的鸵鸟与作为横坐标的羊。而这个坐标所在的“域”,我不愿用“西部”这个地理名词,我想,更准确的描述是“边疆地”。

  边疆不是蛮荒之地,而是单纯之地。它远离现在文明纷繁的价值和道德,所以可以很好地把这些东西抽象,让我们在镜头中只看到善恶。在这个简化的世界里,羊是最清晰的弱者。影片的开头,迷途的羔羊被撞死,血色被车痕碾压渐淡。作为在各类电影中一向代表着善和弱的动物,一只羊的生死无人在意。而片头片尾两起车祸的直接对应也为我们道明了那一层最明显的暗示:主角二勇作为羊的弱者身份。作为一个步入迷途但善良、无辜的人,二勇的结局早已在影片开头写好。

  和影片对善的毁灭所形成的强烈情感相比,我们容易忽略片中另一种动物——鸵鸟。二勇的身份就是鸵鸟的饲养者。在电影中无论是“鸵鸟拳”还是“鸵鸟梗”,这些充满“喜感”的元素让影片在“羊之死”的基调上向上扬。不同于羊善良、弱小、被伤害的命运,鸵鸟在电影中具有胆怯与反抗的双重属性。它沮丧的时候会瘫倒在地由人摆布,它倔强的时候也会逃跑,会主动攻击。

  因此,鸵鸟的这个坐标就给了影片一种纵向变化的力量,也给似乎宿命的故事加上了抗争的变化。不同于影片《暴裂无声》中,主人公对单纯的恶——“狼”的形象直接的反抗,在《未择之路》中,一个站在羊或者善对立面的恶并不存在。反派五哥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电影唯一的反派并没有太多戏份,最后撞死“羔羊/二勇”的大耳朵也只是一个平庸冲动的平凡人。一如影片宣传中所说:这里没有坏怂。片中人物真正要反抗的是命运这条窄路对他们的囚禁。

  对于这种囚禁,影片有个值得玩味的象征物:鸵鸟小货车。我们看到二勇和大耳朵两个人在片中交替驾驶“鸵鸟车“。而无论两者中的谁,当他们开始驾车的时候,故事情节便开始向下跌落,走向低沉,人物的形象随之悲索起来。反之,当主角二勇跳出鸵鸟车的囚禁时,他则开始迎来新的偶然与宿命之路中的那些闪光点,迎来幽默与快乐的暖色。

  让人感到安慰的是,基于鸵鸟属性的幽默与快乐并没有冲淡电影的底色和基调。在羊和鸵鸟两种身份的叠加中,导演始终在维护着不增不减永远存在着的正义,那是由两者组合成的主调。它告诉我们,站在道德和经验的边疆处,一切弱者都是迷途的羊,他们像鸵鸟那样有趣亦有力,他们或许无闻,或许无名,但他们身上闪耀的光芒值得我们瞩目。(编辑 董明洁 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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