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星总是跑得很快

  钱梦妮

  [当初谢南星来北京就是想要看看中国的变化,十几年过去了,不管好坏,作为一个画家,他都在不停地观察、吸收、阅读和表达。这是他画画的最大动力]

  2000年,30岁的谢南星决定离开成都。这个城市太安逸,脉搏里全堵着麻辣,只有跑到北京去才能更贴近当代中国。

  之前一年,著名瑞士策展人哈罗德?泽曼刚做了一届饱受瞩目的威尼斯艺术双年展。他打破了双年展几十年来设立国家馆的传统,让来自全世界各国的艺术家们,无论年纪、名声都以同等方式展现。102位艺术家里有19位来自中国,其中包括最后获得当年金狮奖的资深艺术家蔡国强和年轻的谢南星。

  谢南星在威尼斯双年展上亮相的几幅画作有着傻瓜相机照片般的质感,画面中一两个半裸的人物似乎毫无防备,藏在隐私角落的行为突然暴露在闪光灯之下。后来有评论家把他和另外几位年纪相仿、主题接近的艺术家放在一起,冠以“青春残酷绘画”之名,借以说明这批出生于70年代的年轻画家与上一辈人之间的决然不同。

  当然,谢南星对这个标签很不以为然。

  初到北京那两年,他果断变换了自己的创作方法。过去几年持续出现的人物形象,忽然之间从画面中消失了,兀自剩下两米宽三米长、空空如也的画面,一段走廊、一个墙角,一片蓝色火焰、一摊无名液体。画家放手最有表现力的“人”,转而细细雕琢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空”。很像是电影故事讲到一半,镜头故意摇开去。

  画家的视觉记忆与普通人不同,至少会在敏感程度上强出很多倍。他感受到的那叠加在一起的记忆景象,用油彩画出来给观众的依然是深幽神秘,以及强烈的不安定感。

  决定了要画的场景之后,他开始扮演舞台美术的角色,在走廊里不断调整灯光效果,举起傻瓜相机不断实验构图和角度,拍下无数张照片,最后选出最符合意境的那张:视角定在正好一人高的半空,走廊是倾斜的,深处完全昏暗。然后,画家需要再花上两三个月的工夫,细细地将照片当中所有颗粒放大到画布上。

  没有想到。我以为这样情绪饱满的画面,一定是如同马格南图片社摄影师那样随意捕捉到的。他轻快地否定,当然不是了!

  “我不太相信那种随手拍下来的东西,一个意境如果当时给你触动是不够的,第二天、第三天、一周之后依然都还能触动你,那才算是真的可以确定下来。”他说,“需要利用偶然,也要在偶然中寻找必然性。”

  谢南星将从前希望通过描绘少年、半裸男人而传达出来的某种情绪转移到营造特殊空间氛围上。自此,他开始了更为持久的探索:日常的视觉景象将会激起观看者怎样的心理反应。

  1970年,谢南星出生于重庆。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立志要当一个画家。只不过,小时候想画的可能是一个人、一个啤酒瓶、一只烟头,现在他想画的是记忆、情绪、声音、味道、文学、心理。

  他喜欢画画,不把它当成写日记,而是把它当做和观看者之间的游戏。他始终关心的都是画面如何吸引人、如何在人们心里引发种种感受,联想,甚至臆想。所以当他画完空走廊、液体,会特地叫学校周围的一些工人来看,他们能够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是恐怖,还是色情。

  在尝试傻瓜相机之后,他继续往前走,发现电视屏幕这又一个特殊的媒介。这时候凝固的瞬间就彻底变成一段影像,有时间、空间和声音;相机拍下静帧;再画出来——真实的场景仿佛穿越了三重结界,最终掉落在画布上。

  可能也正是从这时开始,人们就无法从画册上理解他了,缩小在纸张上的印刷图片糊糊的一团。以前极其勉强能辨认出的水滴、车灯、女人,再往后几年索性成了重重鬼影。

  2007年,第12届卡塞尔文献展邀请谢南星参展,选中的正是那几年他从影像转拍成照片,再转画而成的大尺幅三联画。这个每五年一次在德国举办的艺术展,通常代表了西方艺术界最高级别的学术认可。

  到北京之后的那几年,谢南星小宇宙大爆发,每年的画数量不多,却几乎都获得很好的反响。2002年所做的雨滴三联画“无题(有声音的图像Ⅱ)”在2016年被藏家送去保利秋季拍卖,以736万人民币拍出。他和另外几位画家一起成为了艺术市场的新生代力量。

  没有画的画

  “谢南星总是跑得很快,而且经常难以预料地忽然转向,让追寻他的人叫苦不迭。”作家东门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写道。

  看看谢南星在过去20多年的画作,我十分赞同上述说法。90年代的写实绘画不说,单单2000年之后,每个系列他画上几幅之后便果断抛弃,下次出现的又是全然不同的东西。画完照片画影像,画完室内画室外夜景,忽然出现了两张大红色带符号的版画小品,然后彻头彻尾全部都是蓝色的人影三联画,接着画了几张仿佛是好莱坞影星的单色剧照,下面却又变成一组室内装潢效果图。

  果然叫人跟不上节奏,只能在后面吃力地追。“我的小宇宙总爆发,大家老觉得我转变频率太高、速度太快,就看我在这边打转,也没个人影儿。”

  2010年前后,他终于彻底放飞,开始画没有画的画。画面主体不再是人影、物体,甚至空景,而是对话框和文字。歪歪扭扭四个汉字“白雪公主”,旁边像示意图那样画出几个红圈,里面写“最美的眼睛”、“最美的唇”、“最美的脚”,外层有稍大一些黑色的圈,里面写着“姨妈的外甥”、“小叔的堂弟的姥爷”、“双胞胎舅舅”。在底部有两片粗暴简单的色块,上书“汗味”、“泥澡味”。

  这种文字与图像的游戏很快又被他抛开,可在游戏中偶然发现的“透过画布遗留下的绘画痕迹”成为新的宝贝。于是在接下来的四五年里,谢南星不断尝试这种画法。传统的绘画审美彻底不见了,甚至连起初那些黑影、雾气都不见了,只剩下斑斑点点。

  所以,谢南星近些年的作品基本上都需要大量的解释前提,怎么做的、为什么做、主题是什么,“每个人看画都有自己的条条框框,不断地把新东西和在脑海中已有的几个样本归类,当他们看到这些斑点发现不在样本之中,就会感觉恐慌。但是艺术本来就不在既有的样本之中。”他说。

  实际上他已经超越了画家的身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无感是最可怕的

  近日在北京尤伦斯现代艺术中心的个展“香料”上,谢南星展出的几幅新作看起来仿佛终于又变回了“画”的样子。

  当然这种回归对他来说又是一次改变。每隔一段时间变动起来,可以重新调用认识、勇气、思考去探索更多的边界。“很多艺术家的创作线索都比较清晰,但我是故意把线索断掉,有时候是A、有时候是B、有时候是C,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打开自己对艺术的认识。”当然这样就等于主动给自己增加难度系数。

  但是在这些不断变动中,谢南星关注的主题其实一直都没怎么变过: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心理状态。这与他天性的敏锐不无关联。他首先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的感受,其次就是别人的情绪和情感。

  “当人们认为身边来自广告、大众媒介的画面才有意义,对其他一切画面都无感,对身边所有事物都失去理解和阅读的能力,那么这个社会就丢失了文学性。社会就垮掉了。”他说,“现代人接受的大都是半吊子信息,碎片肢解了人,最后可能会导致,你的学校是微信。”

  对消费文化和后网络时代保持警惕,可能来自谢南星作为70后那一代文艺知识分子天生具备的批判本能。但是他又没什么社会理想。

  “你看周围的人,不管是老乡、同族还是这个群体,都缺失了文学性,怎么能构成完美理想的社会?反正怎么都可以活下去,什么样的环境都可以产生我所感兴趣的东西,所以对艺术家来说可能反而是个好事。”他说,“我没有经历过社会动荡,那种荒诞理解不了,但是对现世的荒诞有着充分体会。想想大家居然在这么荒诞的世界里还在关心养生、佛系、心灵放飞。多有意思,又多么悲催。”

  当初他来北京就是想要看看中国的变化,十几年过去了,不管好坏,作为一个画家,谢南星都在不停地观察、吸收、阅读和表达。这是他画画的最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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